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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中肯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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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第一奇书《雪月梅》连载(1-10回)  

2013-01-25 09:28:35|  分类: 案山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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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奇书《雪月梅》连载(1-10回) - 蕉风桂雨 - 邓中肯 blog

 

引子

 

诗曰:

  纷纷明季乱离过,正见天心洽太和。

  盛世雍熙崇礼乐,万方字谧戢干戈。

  妇勤纺绩桑麻遍,男习诗书孝友多。

  野老清闲无个事,拈毫编出太平歌。

  

词曰:

  世事浑如棋局,此中黑白纷争。只需一着错经营,便觉满盘输尽。祸福惟人自召,祸淫福寿分明。劝君切莫使欺心,暗有鬼神鉴证。

 

 

第一回 岑秀才奉母避冤仇 何公子遇仙偕伉俪

却说为人在世,荷天地之覆载,食君国之水土,赖父母之养育,受师父之教诲,所以这天、地、君、亲、师的大恩,自当焚顶朝夕,必须刻刻存心,思所报答。凡为臣尽忠,为子尽孝,恤孤怜寡,济困扶危,一切善言善行,皆可少报天、地、君、亲师的大德,庶几不愧此生,若见义不为,悠悠忽忽,随波逐流,混俗和光,岂不将此生虚度?况现在的富贵利达,皆是祖父的遗泽。若自身再加培植,则子孙之流泽更远;若妄作非为,损人利己,不但上剥祖父之元气,下削子孙之荫庇,则自身之灾祸亦所难保。故太上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佛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此乃必然之理。即圣贤的经传,亦无非教人以教、悌、忠、信之事,然此中愚夫愚妇,难以介究。惟有因果之说,言者津津,听者有味,无论贤、愚、贵、贱,妇人、女子俱能通晓,可以感发善心,戒除恶念。今有一段奇文,于中千奇百怪,到头天理昭彰,报应丝毫不爽,一一说来,可以少助劝人为善之道,又见得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况情真事实,非此荒唐。请静听始末:不但可以清闲排闷,且于身心大有裨益,即作一因果观之,亦无不可。

  却说这段故事出在明朝嘉靖年间。有一秀士姓岑名秀,字玉峰,祖贯金陵建康人氏。祖父岑源道官至九江太守。父亲岑如嵩中过一榜,因病早亡。寡母何氏,抚育成人。这岑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天姿俊雅、禀性温良,事母至孝,且笃行好学,十六岁上即游泮水,甚慰母心,更喜驰马试剑,熟习韬略。尝自谓曰:“大丈夫当文武兼备,岂可只效寻章摘句而已!”因此论文之暇便以击剑骑射为乐。家中薄有田产,只老仆岑忠夫妇二人,相依度日。

  祖父任九江太守时,一清如水,宦橐萧条。彼时有一所属县令候子杰,因贪赃枉法、诬良为盗招解到府,被岑公审出实情,据实将该县详参。不料这候子杰恃有内援,且与上台有情,反揭岑公得赃枉断。上司欲从中袒护,又恐难违公论,只得将那人重罪减轻,含糊结案。岑公见仕途危险,且禀性不合时宜,遂告病致仕。因此,候子杰记仇甚深,及岑公致仕后又夤缘权要,不及二年,行取进京,历迁部郎,数年之间出为江南巡按。因忆旧仇,于未到任之先即暗差心腹来察探岑家动情,及闻岑公已故、公子早亡,只有公孙在庠,孤儿寡妇,视同几肉,计图泄恨。及到任后,屡在各官面前诬说岑公当日勒他代赔官项银八百两,现有借券未偿,指望属官希其旨意起衅中伤。各官中有知其底里者,惟含糊答应而已。内有一府学教授徐元启,是岑秀的老师,平素最是相得,闻知此事即暗地通信与岑生,令其早为防备莫至临时失措,并教他告游学远出以避其锋。

  这岑公子亦常听母亲说及此事,不料如今正在他治下,又有代偿官项之言,势必借此起祸。孤儿寡妇,何以支持、因与母亲商量:不如依老师之言,暂离乡井远避凶锋,此为上策。思量惟有母舅何式玉家居山东沂水县之尚义村,可以往就,欲奉母亲一同前往。岑夫人道:“自你父亲去世,你还幼小无知,你母舅又多年不通音信,近日不知作何光景,倘若事出意外,他乡外省何处存身?”岑秀道:“母亲不须远虑,儿已计及:即母舅处或有他故,囊中尚可支持,暂为赁寓他方,亦无不可。况这巡按官限期一满就要离任,待他去后,便可回乡。母亲但请放心。”老仆岑忠亦道:“大相公所说甚是,况他是一个炎炎赫赫的巡按,要来寻起我们的事来,如何了得?太老爷在日,执法无私,不徇情面,相交甚少。虽有几个同年故旧,已冷淡多年,不相关切。倘有不虞之事,谁来照应?还是避他的为妙。”岑夫人道:“既如此,便依你们前往。自从你外祖父母去世,我也时常记念你母舅,几番要打发你前去探望,因你年幼;今趁此前往,得与你母舅一会,也慰了我夙愿。”

  当下商量停妥,即递了一张告游学的呈子。一面将家中一切托与岑忠照管。母子收细软,带了老仆妇梅氏,即日雇就船只。岑秀只有一个亲姑娘,嫁与本地郑巡厅为妻,姑夫已故,单生一子,名叫郑璞,已入黉门,为人朴实,却有些憨耍,惟与岑秀两表弟兄最相友爱。当日晚间,前往一别,次日五鼓即开船前往山东进发。

  且说这岑秀的母舅何式玉,也是世家旧族。父亲由两榜做了一任刑厅,在江西任上,遂与岑家联姻:后来致仕回家,不幸与夫人相继去世。家业虽然不大,尚可温饱度日。这何式玉为人潇洒,疏放不羁,且生平好奇,素有胆气。年已二十有七,名列黉官,因连丁两艰,尚未婚取。每念胞姐远嫁金陵,姐夫已故,几欲往探,因家下无人,迁延不果。又见仕途倾险遂无进取之念,寻常惟民几个好友往还,无非以诗酒琴剑为乐。

  这一日,从平日最相知的通家世弟兄蒋士奇家赴席回来,时已薄暮。到得书斋,已觉微醉,呼小僮烹茶来吃了一杯,随宽衣解带欲就安寝。忽觉背后似有行动之声,即回头看时,却见一素袂女郎在后,手掠鬓鸦,嫣然微笑。何生蓦然看见,大吃一惊,及细看时,生得美丽动人,光艳夺目。何生素有胆识,自思此女非狐即鬼,因定一定神,问道:“你是精是鬼?请实说无妨。”女郎笑道:“请问郎君,妾如是鬼,郎君可畏惧否?”何生道:“人鬼虽殊,其情则一。倘情有所钟,生死以之,何惧之有?且请问小娘子姓名来历。”女郎笑道:“妾实告君,我非狐鬼,乃谪仙也。只因有过,暂谪尘凡,与郎君有夙世之缘,故不避嫌疑俯就;若不见弃,且与郎君有益。”何生大喜道:“小娘子真神仙中人,今自屈来此,只恐我无福消受。总然是鬼,亦当相恋,何况仙乎!”当时情兴勃然,随携手并肩,与之宽衣,只觉肌香肤滑,情荡神迷,互抱上床,极尽缱绻。何生从未入此温柔乡,而今真个销魂矣!因搂颈问其住居眷属。女郎道:“仙凡交接,大凡要有夙缘方能会合,若使无缘,断难相强。至于住居虽有,君亦难到,问欲何为?”何生道:“闻得亦有狐属之类假托仙名与人为祟者,是何缘故?”女郎道:“凡属精灵变幻惑人,亦常有之事,不足为怪,大抵缘至而合,缘尽而散。即或其人有夭折伤亡之处,原是其人命尽禄绝,并非若辈之祟;再或其人凶狂淫乱,故使若辈促其丧亡。如武三思辈,亦是数所使然。倘有人无故伤残若辈,自然也有报复之道;否则与人交接,有益于人处甚多。若其人根基本来深固,福禄绵厚,则若辈更可益以厚福;若其福德浅薄,即与之因缘会合,亦不能强而益之。”何生道:“据仙姊说来,与小生固属有缘,但恐我无福以当。将来究竟何以结局?”女郎沉吟未答,似有欷歔叹息之意,良久乃言:“郎君此时,情意虽好,其中修短有数,不能预定。所虑郎君福禄浅薄,恐有中变,然此时尚早,不必过计。”何生亦不复问。两个枕上欢娱,绸缪备至。

  初则宵来昼去,继而终日不离。僮仆辈亦无嫌避,皆以仙娘称之。后来,朋友辈知道,凡请见者,惊心夺目,无不以为神仙中人,亦有固请一见而终不与见者,何生亦不能强。惟世交蒋士奇到来,便十分敬重,教何生款待尽礼,常说他是端人正士,后来功名富贵未可限量。至于操作井臼、女红中馈之事,无不尽美。真同伉俪,恩爱异常。两月之间,腹已有好,年余即产一女。何生甚喜,遂无他娶之念。仙姊亦云:“郎君若能矢志不移,尚当为郎图一后嗣。”何生亦喜而唯唯。

  大凡人生在世,富贵穷通、寿夭鳏孤,俱有定数,非人可能逆料。假若何生矢志不移,与这仙姊始终偕好,生子续嗣,岂不完美、总因少年情性,初时得此丽人,便如获至宝;迨后习以为常,便觉司空见惯;又兼有三朋四友口舌呶呶——有的道:“你是个名门旧属,岂可不选门当户对正经婚娶,乃与一妖异为偶,岂不被人笑话?”有的说:“他虽然美好,终不知他来历,日后恐难保始终。”有的说:“总然与你生育子女,到头来,人知道是妖异所生,谁肯与你联姻婚配?”——似此众口呶呶、言三语四,把一个何生弄得没了主意。这日因与心腹世交蒋士奇商及此事,要他定个主见。这蒋士奇是个豪迈之士,见他问及,便道:“情之所钟,固不能忘。但夫妇为人伦之始,原不可苛如,今当正娶一房为嫡。他果是仙流,必不见妬,如此则情义两尽。”何生听了,只是点头,自此遂有另娶之念。这仙姊亦早知其意,只做不知,听其动作而已。

  却说何生有一族叔何成,年将望六,一生不务正业,惟以嫖赌为事,以致家业荡然,目前又无儿女,只夫妻两口度日。何生的父亲在日,亦常常周济与他,无如到手即空,难填欲壑。及到何生手里,虽不能如光人看顾,斗米束薪,亦屡屡照拂。自何生有了仙姊,他从不能一见,心中愧恨。如今知道何生有人劝他婚娶,这日走来,说起:城中黄员外家有一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年才二九,女工针黹无一不精,又是独养女儿,妆奁甚是丰厚;这头亲事,我知详细,不可错过。何生因知他是个荒唐的人,难以凭信,因随口应道:“承叔父好意,但婚姻大事,尚容打听明白,再烦叔父为媒。”当日就留何成酒饭而去。

  次日,何生因往相好处探访这头婚事,果与何成所说不差,因思:若即请他作媒,恐又生出别故,不若竟烦蒋兄为媒,万无一失。当时主意已定,即央请蒋士奇作伐。那黄员外与蒋土奇又是相好,知何生是世族人家,且人物风雅,便已应许。选日行聘、择吉婚娶,诸事已备。

  直到行聘前一日,何生归家,对着仙姊欲言不语,自觉抱渐;欲待不说,事已成就;欲待说出,又恐见怪。正是:

  只因自不坚情意,莫怪人多说是非。

  究竟不知何生如何说出来?仙姊果否允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拆姻缘仙姊失仙踪 病膏肓家人弄家鬼

  却说何生将复娶的事婉曲告诉仙姊,备言不得已的缘故。仙姊笑道:“这事我已尽知。从前原曾说过,‘数皆天定,不可预期’。今郎既已另娶,正宜燕尔新婚。我若在此,恐新人疑忌,难以相安。”因将怀中女儿乳哺一饱,递与何生,道:“这是你一点骨血,转嘱新人善为抚育,便如妾在一般。”言毕,抽身便走。何生一把拉住道:“仙姊意欲何往?”仙姊道:“‘缘至而聚,缘尽而散’。我早已言过,何必再问!”遂绝据而去。转瞬间,形迹已杳。

  何生怀抱此女,若失魂魄,半晌方能移步。回到房中,看见遗簪剩珥,芳腻犹存,倍增惨切。但事已至此,悔亦无及。因着家僮即雇觅乳母,抚育此女。况明日又是行聘吉期,诸事匆冗。幸有蒋生常在这边,事事照料。这何成因为不要他做媒,心中大不快活,因想日常还要仰赖些柴米度日,不敢使气,只得前来帮忙。

  到了次日,行聘过去,那边也有回盘礼数,不必细说。择定第三日迎娶,到第二日,女家即发妆奁过门。到了迎娶这日,自有许多亲友邻里到来贺喜。午间亲迎花轿到门,拜堂合卺已毕,款待亲邻。席散之后,回房细看新人,虽不及仙姊的容光美丽,亦有几分姿色动人。一宵佳景不表。

  这黄小姐亦知有奇遇之事,因向何生问其始末。何生一一细述:“……如今现生一女,已有三周,取名小梅。”随呼奶娘抱来观看,却生得粉妆玉琢,酷肖其母。黄氏虽抚养了一回,心中暗想:这终究是个怪种,大来谅无好处。随递与奶娘,略不经意。

  这何生自娶黄氏之后,看其形容动止不及仙姊远甚,又见他不亲爱小梅,未免心中郁郁;且常常思想仙姊的风流蕴藉、动止随心,便象出神的一般。黄昏初时不大理会,后来见他光景,知他想念仙姊,因将言语盘诘,何生未免把衷曲吐露。黄氏大不快意,道:“你既如此贪恋妖妇,又何必另娶我来?不如找寻着他,同他一处去了的好。”何生虽不回言,心中更觉不悦。这黄氏每日“妖精长”、“妖精短”的聒噪,小梅抱在面前也全不采觑。

  一日晚间,夫妻两个正在房中絮聒,黄氏道:“我从不曾听见有仙人肯与凡人成亲的。他不过是个妖孽,你却念念不忘。幸亏他去得早,若在身边,只怕连性命也要送在他手里了。如今留下这个妖种,恐怕大来还是个祸根哩!”何生尚未回答,只听得黄氏“哎呀”一声,几乎跌倒在地,端的是被人脸上打了一掌。分明听得有人说道:“我奉娘娘法旨在此察听,你这贱婢甚是不贤!我娘娘与你并无嫌隙,你何故屡屡恶言伤犯?小姐虽非你养,也是何郎一点骨血,你视同膜外,全无一些恩义,情实可恶。以后好好照管我小姐便罢,倘生歹心,教你性命不保!”黄氏明明听得对面说话,眼中却不见形影。何生亦大骇异,正欲动问,已觉杳然。黄氏脸上被这一掌打得红肿了半边,吓得魂魄俱失。半晌不能言语。何生过意不去,将她搂在怀中,再三抚慰。自此以后,黄氏再不敢提起“妖精”两字,女儿虽不十分看顾,亦不敢以阴毒相加。

  茬苒流光,不觉又过了数载。谁知何生命中无子,黄氏也竟无喜信。小梅已是九岁,聪慧过人,四五岁上,父亲教他读书写字,过目了然。女工针黹之类,一看即会,有如夙习。何生珍爱,过于掌珠。更有一桩奇异:凡与何生往来亲友,一见面就知他的贤愚贵贱、寿夭穷通,屡屡向父亲指说某人可以亲近、某人只宜疏远。且常愁父亲寿数不永,并乏后嗣,母亲又不得见面,时时暗中零涕不已。

  却说人生修短,自有定数。这何生到了三十六岁上,忽然抱病,日渐沉重。延医服药,总不见效。这小梅天性孝顺,十来岁的女儿竟与大人无异,见父亲病重,日夜服侍,衣不解带。黄员外夫妇也来看望,朋友中惟蒋士奇无日不至,请来各处名医调治,吃下药去,如石投水,毫无功效。淹缠枕席,两月有余,惟小梅日夜饮泣,不离左右。何生恹恹一息,自知病入膏肓,谅难医治,思想:此身不曾做得一些事业,又与仙姊半途分拆,未能接续宗嗣;只有胞姊一人,又远绝音耗,族中又无可托之人,黄氏少年无出,谅不能守,女儿伶仃孤苦,依傍无人。想到此处,肝肠寸断,一手捏住小梅,哽咽不能出声,半晌说得一句:“苦了我儿了!”长叹一声,便淹然而逝。小梅哭得昏晕在地,黄氏也号哭了一场,便收泪料理衣衾等事。

  此时何成因见侄子病重,也日日在此相帮照料。幸喜棺木是蒋士奇早已为他备就,不致临时慌促。这何成早有凯觎之心,今见侄子已死,黄氏年少,家中无主,他就乔当家起来,事事专主而行。黄员外夫妇自女婿病时常来看望,后来见病势沉重,黄媪就在此住下,帮女儿照管。今见女婿已死,家中无人,又见这何成事事专主,素知他是个无行之人,谅来没有出豁,暗与女儿商量:“你青春年少,又无子息,守亦无益,不如早为之计。”黄氏亦早怀别抱琵琶的念头,听了母亲的说话,恨不得即时改嫁,只为生人耳目难掩,且挨过断七再作理会,因暗得细软之物陆续运回。小梅总然眼见,亦不敢作声。这何成已看在眼里,肚内寻思:我的老婆儿又是个病废之人,不能前来照管,倘黄家母女将财物细软席卷去了,我又无稽查,岂不成了“糟鼻子不吃酒”——枉担着虚名了!此时正在热丧,难以开口,又不能捉他破绽。只得隐忍不言。

  挨到首七,就便开吊。素常往来的亲朋邻里都来吊唁,少不得做些佛事,并款待亲邻。过了三七,就择日出殡,葬在祖茔,诸事草草完结。惟小梅日夜哭泣,甚是狼狈。孑然孤弱,痛痒谁关?

  时光迅速,已至断七。这日黄员外备了桌席到来烧纸,何成就将他留下。坐谈间,何成就开口道:“我侄儿不幸身亡,又无子息,侄妇正在青春,相守亦非常计。如今遗下这个女儿,到大来虽是别家之人,也还要与他留个地步。不知亲家意下如何?”黄员外未及回答,这黄媪早从里边出来,说道:“亲家说得甚是有理。我女儿年少,又不曾生育,总要守节,亦无倚靠的人。方才你老人家所说,要与你孙女留个地步,倒象我们有甚么欺心的意思。但是我家陪嫁妆奁,仍当取去,其余是何家的物件,一些不动。你老人家点收明白,好与你孙女作地步。你两老口,也好相依过日,岂不两便?”何成道:“这话虽如此说,但里边的箱笼物件,不是我老拙多心,需要检点个明白。是你们陪嫁之物,听凭取去。其余丝毫不得拿动,俱要留与这侄孙女过活的。”黄媪笑道:“说得极是,如今就请进去检点检点,大家释疑。”

  当下何成进去点看,也知细软早已运去,却没有对证稽查,难以争执。看来不过剩得些寻常首饰、散碎银两并衣穿等件。看罢只说得一声:“我家侄儿难道只留下这点东西不成?”黄氏便接声道:“你侄儿本无遗积,自从病起至今,这请医服药、衣衾棺槨、开表发殡、待人请客,也不知用去了多少银钱!这都是你老人家亲眼看见,难道是假的?”黄媪又接口道:“你老人家不信,连我女儿的箱子都打开来看一看,省得疑心!”何成明知看亦无益,便随口道:“这也不必。”此时在何成的意思,不若教他今日就搬了出去,省得另日又多一番周折。这黄员外亦有此意,却一时不好出口。倒是黄媪说道:“今日既已说明,省得你另日又要过目,不如就搬了出去,倒觉两便。”何成听说,正中心怀,便道:“亲母说得甚是爽利,倒是这般的好!”当下就吩咐黄宅带来的家人将应搬之物,尽行搬去。

  晚间,叫了两乘小轿到来。黄氏不免向灵前号哭了几声,又在头上拔下两根簪子递与小梅,做个纪念。此时小梅如天打雷惊一般,哑口无言,只是悲泣。黄氏遂拜辞何成,同黄媪上轿去了。黄员外亦作别归家。这黄氏后来再酸了个浮浪子弟,把妆奁所有,弄得罄尽,呕气而亡。自不必说。

  却说这何成自黄氏搬去,就如拔了眼中钉,甚是快活。次日就把他病老婆搬来同住,将房中所有尽行搜括在身边,把些言语哄骗小梅。这小梅虽然年幼,心中却十分明白,但事势如此,亦无可如何,常对镜看见自己目前气色不利,暗自悲泣而已。

  这何成手头有了些东西,旧时毛病复发,不是去续旧娼,便是去寻熟赌。你想,这有限的东西如何禁得他挥洒?及银钱用尽,便将首饰衣服变卖。后来连家伙什物也渐渐变卖尽了,就思量要变卖地土。原来何氏所遗地土下及两顷,先将契券质银嫖赌,后来就找卖与人。本来值十两一亩的地,不过卖得个六折。银钱到手,仍在赌场、妓馆中撒漫而去。

  日往月来,不觉又是三个年头,将家中所有弄了个罄尽。此时小梅年已十三,看见这般光景,虽在何成面前劝过多次,犹如耳边风,全不理帐。又不及半年,把房屋也变卖了,另租了一间小屋,搬去居住。这病老婆又死了,买棺盛殓之外,一无所有。再过两个月,看看弄得衣食不周,就思量到小梅身上来了。正是:

  饱暖不禁淫念起,饥寒便觉盗心萌。

  不知何成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小女郎生骗别家乡 老杀才冥报填沟壑

  却说这小梅见何成这般光景,忍气吞声,苦楚万状。何成见小梅哭泣,自己觉得渐愧,因思:不如把与人家做了养媳,离了眼睛,到也清静。又想:富户人家是不要养媳的,若把与穷人小家,又无些指望,不若卖与大户人家做了婢妾,倒还有些道路。主意已定,就托人打听。

  适逢其会,有一个浙江王孝廉进京会试,中了进士回来,打从山东经过,因家中有个女儿,留心要买一个伶俐丫鬟服侍。这沂水县知县是他举人同年至交,因便道来拜,就留在宾馆中住下。因主人有了买丫头的口风,他跟随的家人都已知道。这王进士意中以为山东地方虽有卖的丫头,但恐没有清秀人物,欲往苏、杨州去买,以此不十分在意。这日往县中赴席回馆,天已傍晚。他老家人禀说:“有个姓何的,他有个侄孙女,因不能度日,情愿将他出卖,说道人物生得甚好。”王进士道:“明日且叫他来,我看一看再说。”家人答应,就与何成说知。

  这何成于路就想了个诡计,到家哄骗小梅,说道:“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了,你该收拾收拾,到你父亲坟上烧张纸,也是你一点孝心。明日又是观音庵妇女们胜会,我与你顺便同去随喜随喜,那里都有素斋款待的,你早些起来梳洗。”小梅道:“爹爹坟上理应去烧纸,观音会上我是不去的。”何成道:“你不知这观音庵菩萨最灵,又且好个去处!烧香的妇女们不知有多少,哪一个不去?祈祷真真有求必应!你也去祈祷祈祷,自身消灾延寿也好。”小梅只是不应,一宿无话。

  当晚,何成已想到:这妮子一去,必然相中,拼着出脱一乘轿钱,抬了他去,省得叫他走路作难。算计定了,次日一早就去叫了一乘小轿到来,逼着小梅梳洗,又叫他穿件青布衣服,罩了旧孝衫。只说先到坟上烧纸,骗得小梅上轿。这轿夫已是何成与他说明白的,一直竟抬到宾馆前歇下。何成便去与那老家人说知,进去通报。

  正值王进士在厅前闲步,见说是领了头来相看的,就吩咐:“着他进来。”家人传出,这何成就叫小梅出轿。小梅看时,并不是什么观音庵,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宅第,又见何成与那管家模样的人在那里鬼头贼脑的说话,心中早已知道不好,便对何成道:“这是甚么去处?叫我到来作甚么?”何成此际谅难再瞒,只得实说道:“这是王老爷的客馆。他家有个小姐,要你去做个陪伴的人,一生吃着不尽,省得在家忍饥受饿。不是我忍心相弃,实是过活不来,恐怕苦坏了你,故此寻这个好去处安顿你,是我一片好心。”一面说着,一面就拉他进去。这小梅到此,竟气得面色蜡黄,牙缝里半个字也迸不出来。

  到得厅前,王进士一见,心中甚喜,遂吩咐家人:“问他要多少身份?”何成就对他老家人道:“我也是名器人家,只因穷苦难度,不得已将他出卖。只要老爷另眼抬举,就是他的造化,小老也得放心。烦你老人家在老爷面前帮衬帮衬。若得五十两银子,也就够我的结果了。”老家人替他回了这话,王进士笑道:“这十来岁的女子哪里就值这许多银子?念他是个穷苦之人,给他二十两银子,多了不要。”这何成又再三诉苦求添,方应许了三十两银子。原来何成已预先约下官媒,写就了身契,当时只填了银数,押了花押,人价两相交割。此时小梅知是骗他出来卖身,已经成交,又恼又苦,放声大哭,昏晕在地。那何成已是得了银子,开发媒人、轿夫,一直去了。

  王进士见小梅哭倒在地,即叫老家人王朴慢慢扶他起来。王朴道:“你如今落了好处,不要啼哭了。我家老爷、夫人、小姐做人都是最好的。你到府中决不难为你,包管受用不尽,省得跟着他忍饥受饿的过日子。”王进士也见他不像个小家模样,因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祖父在日,作何生理?”小梅见问,带哭说道:“我的祖父也是作官的,父亲是个秀才。”遂将家事一一诉说了一遍。王进士道:“据你说来,也是个旧家子女,我自然另眼看待你。你那叔祖既是个无行之人,跟着他终无好处。幸喜卖在我家,倘把你卖到个不尴尬的去处,又当如何?你从此放心,再不要啼哭了。”小梅听了这番言语,又看见王进士面貌是个仁厚的人,才住了哭声。王进士又吩咐老家人与他做些衣服添换。不日,辞了沂水县令,就安顿小梅坐在行李车上,起身回家。

  原来这王进士讳翼,表字云翔,祖贯浙江湖州府德清县人。家在碧浪湖村居住,离府不远,是个极清幽的去处。夫人华氏原是江南旧家,因父亲任湖郡别驾时,与王家对下这门亲事。夫妻同庚,四十只生一女,小字月娥,年方十四,生得姿容秀媚,聪慧过人,夫妻甚是钟爱。家中虽非巨富,却也丰实有余。此番中了进士回来,却是富贵两全的了。这且按下。

  却说何成得了这宗身价,回到家中,觉得孤栖冷落,不免再到赌场中热闹热闹,谁知赌运不好,又输去了几两,心中懊恨。这日还家已是一更时分,开锁进门,到得里边,上床就睡。转侧间,见一青衣人手持铁索喝道:“娘娘叫拿你去回话!”不由分说,锁住项颈牵了就走。脚不点地,来到一个去处。但见松杉交翠,水绕山环,当中一条石子嵌成的道路。过了一座白石小桥,望见一所巍峨甲第高耸云表。到得门首,只见一个长髯使者喝叫:“带住!”即转身进去通报。不一时,只听得里面有人传呼着:“将何成带进!”这何成心惊胆颤,不知是何所在,被几个青衣人揪到丹墀下跪着,偷眼望见殿上挂着一颗斗大明珠,光耀如昼。有十数个侍女,宫妆打扮,簇拥着当中一位金冠霞帔的女仙,不知是何山圣。只听得那女仙喝道:“你这厮一生贪花爱赌,作孽多端,鬼蜮居心,全无人气!你那兄嫂、侄儿待你的情意不薄,你怎么趁你侄子一死,骨肉未寒,就逼侄妇改嫁?将他所遗产业资财花费罄尽,又将他伶仃孤女骗卖与人为婢。似你这等人面兽心,说来令人发指!我已深知,不必更问!”喝令青衣人:“将这厮捆翻,先打一百背花!”下面一声答应,将何成衣服剥去,绑缚手脚。两个青衣人各执一条虎筋鞭,从背上对打将下来,痛彻心骨。何成已知这女仙就是小梅的母亲,无可强辩,只是喊叫:“娘娘饶了狗命。”直打至三十鞭,上面喝叫:“放起!”女仙道:“鞭背不足以蔽辜,可与我将这厮叉落油锅里去!”须臾,见阶下油鼎沸腾,四个青衣人各执着托天叉,将他叉起,往油锅里一丢。这何成大叫一声,忽然惊觉,正是三更时分,便觉浑身发烧,脊背上红肿起来,疼痛异常,叫号之声不绝。

  及至天明,原来背脊上生出一个大背疽来,又无人看觑。左邻有个莫老者听得叫号,过意不去,走来看视,见他合卧在床,背上赤肿如盘,料是背疽,因说道:“你怎么就生出这个大毒来?须请个医生来看治才好。”何成自知性命难保,亦不回答,将手在头边摸出那包赌剩的身价来,尚有二十来两,递与这莫老,只说得一声:“求你替我买口棺材埋葬了,便感恩不尽!”莫老人接了银包,明晓得是卖小梅的身价,估量买棺盛殓以及埋葬尚还有余,不若请个医生来与他看治看治。倘苦医得好时,也是一桩好事,便道:“你且放心,我先去与你请个医生来治一治。倘有不测,这棺衾殡葬的事,都是我与你料理便了。”何成点了点头。

  这莫老人果然去请了个外科先生,跟着一个背药箱的到来,一看便道:“这是个背疽,须先用围药把四周围住使毒气不致散漫,内用攻托之药调治,但急切不能见效。”莫老道:“就烦先生一治,该多少药资,即当奉上。”这先生应允,便开了药箱,取出围药道:“须用鸡子清调和,敷在四周。”又撮了一服煎药交与莫老[道]:“如法煎服,我明日再来看视。”说毕作辞而去,莫老先送了他二百文开箱钱。遂与他如法调治,先将围药敷好,又煎药与他吃了,这何成只是哀呼狂喊不止。到晚来与他带上门,回家去叫了个小厮过来,在外面打个地铺,与他看门。

  谁知这何成已是命断禄绝,号叫到半夜里,已鸣呼哀哉了。那小厮睡到天亮起来,不听声响,走进里边一看,却见直挺挺死在床上了,慌忙跑回去通知了莫老人。幸亏这莫老人是个忠厚长者,知他亲族无人,因会同街坊邻佑,一力与他买棺盛殓,抬在义冢地上埋了;还谢了医生五钱银子。所余下多,又与他做了个羹饭,买些纸锞烧了,就请同事邻佑吃了一钟方散。此事若遇了个没良心的人,就将银子藏下,弄条草席卷去埋了也是有的。这就是恋赌念嫖不成材的结果。此话叙过不提。

  如今且说这岑公子自那日奉了母亲,水陆行程,将及半月有余。这日到了沂水县地方,就问到尚义村来。正是:

  那堪狭路逢仇敌,难得他乡遇故知。

  不知岑夫人母子到来作何着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失胞亲访旧遇贤东 重世谊留宾报故友

  却说这尚义村共有二三百户人家。凡有名目者,一问便知。岑公子车辆到了村口,便下车来向一老年人揖问道:“这村中何宅在哪里居住?乞为指示。”那老者道:“这村中有两三家姓何的,不知你问的是哪一家?”岑公子道:“是何式玉家。”旁边有一少年冷笑了一声,道:“这何式玉家已断根了,你问他怎的?”岑秀听得,吃了一惊,正要动问这少年是何缘故,这老者便道:“你这相公声音好像江南人,这何式玉想是令亲了?”岑秀道:“正是家母舅,但不知如今怎样光景?”老者叹口气道:“你令母舅去世了好几年,如今家中没有人了!”岑秀听得,惊问道:“如今他住宅在哪里?”老者道:“他宅子久已属别人了。”这何氏夫人在车中分明听得此话,不觉泪落如雨。岑秀又问道:“但不知这里还有他家亲族么?”老者道:“他家别无亲戚,只有一个族中叔子,去年也死了。你要知他家的细底,只有前面那高大墙门有旗竿的蒋宅,是与你令亲最相知的,只去问他家,就知始末。”

  岑秀谢过老者,即向车边来禀知母亲。岑夫人带泪道:“我已听得了,如今在这途路中,又无个栖身之处。我却知道你外祖父在日与这本村中蒋公是垂发相交,自幼同进学,后来都出去做官。他公子与你母舅又是同窗弟兄。我们小时节,都是通家往来的。他公子的面貌,我还记得。方才那老人家所说蒋姓,莫非就是他家?你可再去问声,他家可是做过淮安二府的么?”岑秀复去问那老者,果然就是这蒋家。岑夫人道:“既是他家,如今我们在这客途,进退两难,不如竟去投他,或者有个栖身之处,再作商量。”

  岑秀遵命,就随车辆步行进得村来。到了蒋家门首停住车辆,岑秀整整衣冠走进墙门。只见一个老儿在门凳上打盹。岑秀上前拍了他一下,这老儿醒来,看着道:“你这小相公是哪里来的?”岑公子道:“从江南来的,你家少爷可在家么?”那老儿道:“我家只有一个大爷,没甚么少爷。”岑秀笑道:“就是大爷,可在家么?”老儿道:“我家大爷今早约了一班朋友去打猎去了,不知到多咱才回来。你问他怎么?”岑秀听说,心中想道:如此不凑巧!又问道:“你大爷既不在,家中还有何人?”老儿道:“还有个老奶奶、大娘子在家。”岑秀道:“可有小相公么?”老儿道:“有个小相公,在学堂里读书。”又问:“有几岁了?”老儿道:“有八九岁了。”

  岑秀听了,到车边一一说与母亲知道。岑夫人道:“他家老奶奶,我自小相随大的,做人极是要好。你竟去叫他通报:我们姓岑,从江南来探亲的,就是了。”岑公子依命,去与那老儿说知,那老儿见有女眷在车中,就依言往里去通报。

  不一时,看见里面走出一个仆妇同一个大丫头来,问道:“老奶奶问说:‘可是这里何式玉大爷的姊姊么?’”岑公子道:“正是。”那丫头即转身进去。没多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位六十上下的老婆婆来,一手扶着丫头,背后一位中年妇人、一个十六七岁的齐整女子跟着出来,口中只叫:“有请。”岑公子即到门外,同梅妪搀扶母亲下车。

  进得门来,这老婆婆已迎到仪门口了。岑夫人一见,认得正是蒋家婶子,多年不见,鬓发斑白。岑夫人道:“婶婶可还认得我么?”老婆婆道:“哟啰,怎么不认得?我记得送你出门时,你只得二十来岁,你如今已是半老的人了。”一面说着话,就拉了岑夫人的手,同到厅上。岑夫人问道:“这两位想就是大娘子母女了。”老婆婆道:“这个是媳妇。这个是老身内侄的女儿,因他十来岁上没了父母,就在我身边过活的。”岑夫人道:“原来是苏家的姑娘。”因指着岑秀道:“这是你老人家的侄孙儿了。”老婆婆道:“好个小相公。”当下岑夫人就请老婆婆坐了拜见。老婆婆道:“哟啰,我又弯不倒腰,不能回礼,只行常礼罢。”岑夫人不肯,一定要磕下头去,老婆婆叫媳妇搀住,只受了两礼。然后与大娘子平磕了头,随叫岑公子过来拜见,因自己将老婆婆搀住,叫岑公子叩了四叩,起来又与蒋大婶叩见,蒋大娘子要还礼,岑夫人一把搀住,也受了两礼。老婆婆叫内侄孙女与岑夫人磕头,岑夫人也还了两礼,又与岑公子平见了礼。然后,梅妪与仆妇、丫头们彼此叩见过了。婆媳二人让岑夫人坐下。岑公子侍立母侧。蒋婆婆道:“小相公,你且去把车上行李检点明白,叫小厮元儿先搬卸在东厢房内。”又吩咐老家人:“叫车夫在耳房里歇息,管待酒饭,牲口牵在后槽喂养,明日打发他起身。”一面吩咐丫头看茶,端正便饭,就请岑夫人到里边上房相叙。

  岑夫人看见老婆婆还是当年一般亲热,心中才得放怀,遂一同到内室来坐下。老婆婆便道:“你多年没有音信,老身时常记念。自你父母亡后,你兄弟虽娶过两个弟妇,只生得一个女儿,又不在了。不想他少年夭折,说来真是可伤。你可惜来迟了几年,不得相见了!”岑夫人满眼垂泪道:“总因天南地北,不幸良人早逝,遗此一子,年纪幼小,不能前来探望,以致多年不通音信。不料我兄弟遭此不幸,不知何故,竟致家产尽绝?”说到此处,泪落如雨。老婆婆道:“你且免愁烦。但是你母子此番到来,一定别有事故?”岑夫人就将避仇原委说了一遍:“……如今身在客途,进退两难,因想这咱只有婶婶与母亲一般,自小相随的,故一竟到来,看望婶婶,又好问兄弟家中的事故。”老婆婆道:“说来话长,且慢慢的讲。”

  此时日已西坠,只见一个小学生从外边进来,蒋大娘子道:“这是小儿放学回来。”叫过来与岑大姆磕头。岑夫人看这小学生生得十分清秀,因问:“你今年几岁了?”答道:“我今年九岁了,是属龙的。”岑夫人笑道:“好个伶俐的学生,我明日送你两件东西顽耍。”这边丫头已端上饭来,蒋大娘子就叫儿子:“去外边请你岑家大哥进来一同吃饭。”这小学生往外就跑,不一刻,早把岑公子拉到后边。蒋婆婆对岑夫人道:“今日你大兄弟不在,慌促中便饭,不要见怪。”岑夫人道:“婶婶说哪里话,只是倒来搅扰。”婆媳二人就陪他母子用过了饭,一同坐下叙谈。

  此时正是上灯时候,只见外边报着:“大爷回来了。”岑夫人正站起身来,只听得外边一直大笑进来,道:“何家大姐姐想是从云端里送将下来了!”及一见面,彼此俱惊容颜非昔。蒋士奇已长了长须,若不说明,一时尚难识认——原来蒋士奇与何家姊弟自小至长通家往来,时时见面的,如今隔了二十多年,自然面颜非昔。当时一一见了礼。蒋士奇道:“大姊同令郎不远千里而来,定有事故!”岑夫人就将避仇探亲的原委又备细说了一遍,因道:“若不是有老婶婶贤母子,这里真是举目无亲了。”蒋士奇道:“大姊放心,这是梦想不到你们来的!我母亲时常记念你,只因我家下无人,不能远出探望。可惜何家兄弟壮年夭折,实出意外。其中情节甚多,一言难尽。料得途路辛苦,且歇息几天,慢慢再说。”又看着岑秀道:“我看世侄青年俊秀,便历练长途,将来定能克绍书香。”岑夫人道:“他今年十六岁,已经进过学了。”蒋士奇道:“可喜!可喜!将来云程万里,正未可量。”岑夫人道:“他年幼无知,还要尊长教诲才是,不要如此说。”蒋士奇道:“这也是实话。我这东边书房颇觉清静,大姊是知道的。如今里边又添盖了三间,若不嫌简亵,大姊与贤侄就可在内居住,里边书籍颇多,又不妨大侄的诵读。后边侧门贴近这上房,清茶淡饭,俱可在此同餐。若大姊嫌不便,就着丫头送过去用亦可。”

  原来蒋士奇也有个胞姊,比岑夫人小一岁,若在时已有四十二岁了。幼时与岑夫人同学针黹,如亲姊妹一般,极相亲爱。自岑夫人出嫁后,不及一年,得病而死。岑夫人却是知道的。如今这老婆婆见了岑夫人如见女儿一般,十分亲热,便道:“你大姊且在我房里安歇几时,我要与他叙叙旧话。小相公在东书房恐怕冷静,可叫元儿在那里伺候,要茶要水,俱可到里边来取。

  蒋士奇听母亲说了,当时就叫小厮家人将行李俱搬在东书房后间,又叫小厮丫头们在那里安排床帐。收拾被铺完备,遂叫元儿打着灯笼先同岑公子过书房来观看,果然见里边图书满架,庭前花木扶疏。后面隔着一个大园子另是三间住屋,甚是清雅,床帐桌椅件件齐备,侧边有一小门,即通着上房院子。岑秀感激不尽道:“途路难人蒙老叔大人骨肉之爱,不知将来何以为报!”蒋士奇道:“我与你母舅三世通家,情同至戚,今日到来,实是难得,以后再莫说这客话。贤侄可安心在此读书,等仇人离任,便可回乡,以图青紫。”坐谈之间,岑秀又问起母舅家的事故。蒋士奇遂将何生遇仙姊起,及生小梅,又另娶黄氏,以至病亡,遭何成败坏缘由,细细说了一遍:“……后来因我有事往省城去了。月余回来,谁知他竟将你表妹骗出去卖与了个浙江过路的新科进士,闻说姓王,得了他三十两银子回来,次日就生了个大背疽,叫号了一日一夜,被毒气攻心死了,也算是日前的报应!”岑秀听了始末甚是伤惨,又问:“我这表妹,叔爷自然是见过的,不知有几岁了?”蒋士奇道:“你表妹虽只得十一二岁,聪慧过人,能识人贤愚贵贱,且生得十分秀丽,可惜如今不知下落!”

  说话之间,蒋老夫人婆媳同了岑夫人从后边转到书房中来观看。岑夫人道:“我记得从前没有这三间内室的。”蒋士奇道:“正是。皆因上房边邻着空园不大谨慎,因此添盖了这三间。”岑夫人见房中事事齐备,感谢不尽。又坐谈了半晌,蒋士奇道:“贤母子途路辛苦,请早些安息。”吩咐元儿在书房小心伺候,又吩咐丫头掌灯,叫大娘子送岑夫人到老母房中去了——这老婆婆原与内侄孙女同房,有两张床铺,如今岑夫人来了,却好一房居住。

  蒋士奇前后照料已毕,然后自己回房歇息。次日清晨起来,便问岑公子所雇车价。岑公子正要自己给发,蒋士奇道:“不必如此计较,我如数给发他去便了。”当日内外设席与他母子接风洗尘都不必细说。岑夫人夜来已听蒋婆婆细说何家始末根由,甚是伤感不已。自此,岑夫人母子在蒋家居住,如同至亲一般,并无半点客气相待。岑公子朝夕诵读,甚是适意。这小学生却与岑公子有缘,偏要在书房里与岑公子同睡,岑公子早晚教他读书写字,甚是聪明,自放学回来便在书房一刻不离。蒋大娘子亦甚欢喜。里面苏小姐因自小没了母亲,又拜岑夫人做了干娘,十分亲爱。

  原来这蒋士奇,父亲做过一任淮安司马,虽是书香世家,他却中了武举,生得八尺五六身材,熊腰虎背,阔面长须,河目海口,两臂有千钧之力,精通武艺,晓畅兵机。只为老母年高、家务难卸,因此不思进取,日逐飞苍走黄、驰射击剑为乐。接待亲朋,极重肝胆义气。后来知岑公子也能骑射击剑,气味相投,常常讲究些兵机战策,叔侄十分敬爱。这正是:

  此日习成文武艺,他年货与帝王家。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携娇娃外室庆生辰 遇奸徒长江遭陷害

  话分两头,不提岑公子母子安居蒋家。且说江南六合县荻浦地方是个临江去处。有一老秀士姓许名绣,字俊卿,原是书香旧家,妻房金氏已经病故,年已五十有六,并无子嗣,只生一女。因生他前一夜夫妻梦见下了一庭香雪,因此取名“雪姐”,年方十五,生得轻盈窈窕,美慧异常。父亲开馆训蒙,他也自小随学,一经诵读,过目不忘。许俊卿因中年丧偶,家业淡薄,也就不思再娶,只望招个女婿养老终身。原有个老家人殷勤,却是祖父手里的人,到俊卿时已是三辈,帮家料理,历练老成,因此当做亲人看待,已经病故。留下老妇林氏,就是女儿乳母,自金氏亡后,就像母女一般相伴过日。他有一子名叫殷勇,自小膂力过人,且生得魁梧,状貌刚猛非常,却是欺强扶弱、惯抱不平。俊卿因自己无子,原有意要承继他为子,也曾在他母子面前说过,却因林媪现在称呼不便,是以蹉跎未就。雪姐自小就与他兄妹相称。及到了十四五岁上,俊卿一来为家计淡薄,二来看他不象个念书本的样子,惟恐他在家惹事,因他有个胞叔殷俭向在京口开张杂货生意,因此就叫跟他叔子在外边学习生理,将来好为度日之计。这殷勇虽然猛烈异常,却天性至孝,一年也五七次回家,带些东西来看望母亲、雪妹。

  这许俊卿岳家就在观音门外居住,只隔二十来里江面,若遇顺风,片时可到。岳父金公已故,只有岳母并妻舅金振玉夫妻两口。这金振玉也是旧族人家。他有一堂叔金琏,是个一榜知县,却在城里居住。金振玉家只靠几亩祖父留下的田产过日。

  其时是岳母的七十整寿,许俊卿备了几样寿礼,预先一日留下林嫂看家,他同了女儿雇船渡江来与岳母拜寿。船到了岸,俊卿携了寿礼同女儿缓步行来,不上半里路就到了金家。

  金振玉正在门首,看见姐夫同甥女到来心中甚喜,遂迎上前来,一同到家,直进内室。这金婆婆见了女婿同着外孙女来与他拜寿,欢喜之至。父女先见过了常礼,然后把寿礼呈上。金振玉道:“姊夫来了就是,何必又费礼物!”俊卿道:“岳母古稀大寿,不过聊表孝敬之意,自己至亲,谅不嫌亵。”当下收过了礼,就摆上现成酒肴款待。俊卿就借花献佛,满斟一杯,请岳母上坐,先磕头暖寿。金婆婆不肯坐,一手接了酒杯,雪姐在旁边搀扶住了,金振玉陪着姊夫叩了四叩起来,郎舅们又见过了礼。然后,雪姐与外祖母叩了寿,又与母舅、舅母叩过方才就坐。这金大娘子见过礼,就往里面料理会了。

  这里至亲相聚,饮酒中间不过叙些家常事物。金振玉道:“明日未免有些亲友邻里来拜寿,姊夫正好与我陪待陪待。”当下郎舅二人先吃了饭,就同到外面来商办明日之事。这里边金大娘子就出来陪雪姐吃饭,对雪姐笑道:“外甥女几时不见,竟长成了好象个美人儿,明朝须要选个才貌双全的郎君才配得过。”把个雪姐羞的要不得。老婆婆道:“正是呢!须要寻个书香旧族,有才有貌,又要有品行的才好。我这个外孙女儿是不肯轻许人的。”大家说说笑笑,容易到晚。又吃过了晚酒,俊卿就在外边套间安歇,雪姐与外祖母同睡。一宿无话。

  次日,大家一早起来,就有厨司进门。盥洗毕,堂前烧香点烛,家中先拜了寿,就料理待客酒席。当日也有好些拜寿的亲友邻里,俊卿一一代为收发礼帖,接送陪待。整整忙了一日,直到起更时才得散席。里边也有几位拜寿的女眷们,见了雪姐无不称赞,也到晚间才散。他叔子金琏因不在家,差老家人送了一分大干礼来,也留他酒饭赏使,早打发去了。又过了一宵,次日俊卿因家中无人,用过早饭就进来与女儿说:“外婆、舅母谅来不肯放你就回去的,你且在这里住下,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领你。”老婆婆还要留女婿再住一天,俊卿道:“家中只有那老妈子在家,诸事不便;况且教了这几个学生,不便长放馆的。”当下作辞起身。金振玉也款留不住,就送到江边。适遇便船,俊卿作辞上船,正值顺风,不及半时,已到家了。

  转眼间不觉又过了十余日。这日,许俊卿记挂女儿,因自己有事,不得过江,打发林嫂去接女儿回来。这林妈妈是时常往来的,就搭着便船前往金家,金家婆媳又留住了两天。这日金振玉原要自己送甥女过江,适因他叔子打发家人来请去说话,他一者原叫家中再留甥女住几天,二者知林嫂是时常往来的,因此不以为事。谁想金振玉去了,雪姐恐父亲独自在家挂念,连早饭也等不得吃,只吃了几个点心,同林妈一定要拜辞起身回家。婆媳再留他不住,只得一同送出门外来。老婆婆道:“若没有便船,就可转来。”雪姐与林嫂一边答应,已是去了。婆媳两个着他转了弯才转身,心中甚是怏怏不舍。

  这雪姐与林妈,千不合万不合要回来,也是冤家相遇,数莫能逃;

  却说这江边有一船户姓江名涛,排行第七,绰号混江鳅,生得黑瘦长身,两臂有数百觔膂力,又且伶牙俐齿专会骗人。现在弟兄五个。江大、江三已死。那江二绰号分水牛,更是凶勇;江四叫做穿山甲;江五绰号就地滚,娶妻郎氏赛花,与江七和娘一同居住,这郎赛花原是枪棒教师的女儿,颇有几分姿色,且有一身出色的武艺;那江六叫做青草蛇:俱非良善之辈,常与盗贼合伙,且暗吃海俸,作倭寇线索,原是中洋村人。这对江仪真口有个财主,姓曹名壮,字伟如,年方四十,家私巨富,是个二府前程。娶妻尤氏,悍妒非常,成亲二十年来并不曾生育,又不许男人娶妾,略有看得过的婢女亦不许容留近身。这曹伟如亦无如奈何;其时因选了直隶广平府同知,原不要带家眷赴任,以便署中娶妾。这尤氏却比他更滑,早已猜着他心事,偏要一同赴任。曹伟如曾暗托一个表兄龚监生在外边相看人家女子,冀图带往任所,又恐不合己意,必要亲自过目。因此,常有媒婆载着人家女子到龚家来相看,也曾坐过这江七的船只,故江七知道曹家娶妾之事;无如看过几个,总不合式。

  这日适值林嫂同着雪姐到江头搭船,江七一眼觑定雪姐好个标致人物,因想:曹二府若看见这个女子,再无相不中的。心中计较,便迎上前来道:“妈妈是要雇船的么?”这林妈看这船户似觉有些面善,好像是熟识的,因答道:“正是,要到荻浦去的。”江七道:“恰好我的船正要到获浦去,载客是顺便的。请先上船,我到市上去买壶茶就来开船。”林妈看见船中无人,又是个便船,心下甚喜,便道:“你要多少船钱?”江七道:“这是顺便的船,不拘你老人家给几十文钱就是了,时常往来,再不计较。”林妈道:“如此甚好,竟与你五十文钱就是了,但不许再搭别人。你去买了茶就来开船。”江七口中答应,就往船中取了一把瓦茶壶,又往舱板下摸了一个包儿,上岸去了。

  原来这金家住居离江头不远,只转一个湾,却是个小去处,不比得大码头人多眼众,况且天色甚早,岸边并无一人。当时林妈同雪姐先下了船,坐不多时,见船家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一个荷叶包儿托着十几个热馒头下船来,道:“老妈妈与这位小姐起身得早,到荻浦有二十来里路,恐一时风水不便到得迟了,因买几个馒头来,肚里饥了,好当点心。”林妈道:“这倒算得是,我们若吃了,还你钱就是了。”江七道:“妈妈莫说还钱,这两个点心我还请得起。这壶茶是现泡的松萝茶,舱板上有茶钟,可趁热吃一杯。”一边说话,一边解缆,慢慢的把船荡开,两眼睃着舱中问道:“你老人家尊姓?我一时却忘记了,好像时常在这里往来的。”林妈道:“便是我姓殷,这个是荻浦许相公的姑娘,这里金家是他娘舅,因来与外祖母拜寿,住了好几天,今朝才回去的。”江七随口答道:“原来是许相公的姑娘,这里金相公我都熟识,时常坐我的船往来的。”一面说话,这林妈见馒头尚是热的,且早起所吃点心不多,见有热茶,就取茶钟筛了一钟与雪姐道:“你趁热,点心再吃两个,省得停会肚饥,冷了不好吃。”雪姐道:“干娘也吃两个,一般还他钱就是了。”当下不合两人各吃了三个馒头、两钟热茶,不及片时,便都头旋眼眩,齐齐倒在舱里。

  这江七瞧见倒了,便把船头掉转,一直往上流头摇了去。原来江七看见他两个来雇船时就起不良,他船中藏有迷人之药,方才进舱取茶壶时,就将此药拿去暗放入茶壶内。将他两个放翻,就要摇回家去,因此用力往上流头摇到黄天荡里来,却是个茫茫荡荡、四周望不见崖岸的去处。心下想道:这注买卖是他自己寻上门的,若留了这老婆人便有妨碍,不若结果了他,这小女子不怕他不跟我上路。算计已定,遂进舱来,将林媪轻轻提起,四顾无人,往江心里一抛,“扑通”一声,已无影响,便将船一直摇往中洋村家里来,已离荻浦有百十里远近。正是:

  阳间失却娇娃伴,地下新添冤鬼魂。

  但人心虽如此险恶,天理未必相容。毕竟不知雪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毒中毒强盗弄机关 诈里诈浪妇排圈套

  却说那雪姐昏晕了两三个时辰,渐渐苏醒,开眼看时,不见干母,身知却倒在舱内,大吃一惊,挣起身来,见船尚在江心摇着,急问道:“我的干娘往哪里去了?”江七且不答应,把船摇到幽僻去处,停住橹道:“你还说你干娘?险些儿大家的性命都出脱了,你还不知!”雪姐急问道:“为着何来?”江七道:“方才起了大风暴,你那干娘扶住船舷咳嗽,不想一个失手,已翻落江里去了!风狂浪大,连我的性命也难保,哪里还捞救得他来?如今把船直打到这里,离荻浦已远,今朝谅不能到,幸亏离我家不远,今日且摇到我家里去暂过一夜,明日送你回家便了。”雪姐听说吓得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眼泪如线条一般挂下。心中思想:方才吃了两个馒头如何便昏睡倒了?我曾看见书上有蒙汗药迷人之事,必定是了。我看这船家一定是个凶徒,明明把我干娘谋害了。如今我是个孤身女子,况在这叫天不应的所在,与他争执,不但枉然,还恐也遭他毒手。我如今拚着一死,看他如何做作?因叫道:“驾长哥,如今天色尚早,若从下水放船,还好到得荻浦。你送我到家,自然重重谢你。”江七道:“这船被大风暴打过黄天荡来,不翻船便是天大的造化,这里离荻浦已有百十多里,今日哪里还到得?日头已是平西,不到一二十里路,就要晚了,那时弄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倘发起风暴来,越发不好了。这里离我家不远,前面就是,我家还有老娘、嫂子在家,你放心!暂过一夜,明日一早送你回家就是了。”雪姐听得,暗忖道:谅来强他不过,他既是这等说,且到他家看是如何光景?因说道:“只是打搅你家不便。”江七道:“怠慢莫怪。”一面说话,一面加力摇船。

  约有十多里的光景,看看到了一个小村落,天已傍晚。这江七把船湾在个小港汊幽僻去处,说道:“你略坐坐,我到家里叫我老娘来接你。”说着竟是去了。这雪姐坐在船中如同天打雷惊一般,想起今早外婆再三留住,原不该执意回来,就是要回,也该等我舅舅同来才是,如何这般托大?可怜我干娘,不知如何丧命?父亲在家不知如何盼望?我此身,看来是多凶少吉。想到此处,不觉放声大哭,且腹中饥饿,竟昏晕在船。

  却说这江七,因常干此不良之事,故在这冷僻去处居住。家中还有个娘和第五哥子就地滚江澜夫妇两口同住。那江二、江四、江六,又各自住开。这就地滚的妻子郎赛花却有一身好本事,惯使连珠铁弹弓,百发百中,又使得好双刀,舞弄起来数十人近他不得,专会帮着汉子做这没本钱的生意,又生得一张好嘴,骗人家妇女们的财物如探囊取物;却有一样好处,虽然作恶,却立誓不害妇女,不犯淫戒,管得汉子颇紧。

  这江七一到家里,便将这谋骗的勾当一一与他娘并哥嫂说明。大家商量,须要如此如此,方出脱得干净。计议已定,这江澜便同他老婆一直来到船边。看见雪姐哭倒在舱,郎氏即便下舱扶他起来,道:“许姑娘不要哭了,你不曾翻船,逃得性命便是天大造化。我家小叔拼命送你到这里,如今使脱了力,困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快些同到我家,吃些东西,谅来肚里也饥饿了。”江澜也道:“姑娘到我家中权过一夜,明早就送你回家,再不要啼哭了。”这雪姐看见有个女人同来,且听得他们一口一声说“明早送回家去”,心下少安,只得勉强起身开口道:“只是打搅你们不当。”郎氏道:“说哪里话?这大江中起了风暴常常打坏船只,死的人也不少,像姑娘在难中逃得性命,后来还要享大福哩!”口中说着,便搀扶了雪姐上岸,细看时,果然好个模样,因搀扶着慢慢行来。

  不及里许,便看见一带草房,此时已是黄昏时候。到得草房,见一个老婆子立在门口,道:“好个有福的姑娘,今日受了惊了。”雪姐进得门来,只得与他婆媳万福,道:“倒来打觉。”那老婆子道:“这大江中遭风失浪是常有的事。我的儿子想是靠姑娘的福,不曾翻船只,算是姑娘救了我儿子的一般,只可惜了那位老妈妈了!”因道:“只是这荒村中没有什么东西敬客,只好将就用些家常茶饭充饥,姑娘不要见怪。”一边说着话,不多时,点上灯,见郎氏从内取出几碟蔬菜、一壶酒摆在桌上,请雪姐吃。雪姐见他婆媳两个如此相待,且腹中甚是饥饿,只得坐下,欲待吃时,又想起吃馒头的光景,不敢就吃。这老婆子看见了,就自己也斟了一钟,道:“这是村中淡酒,虽不中吃,姑娘少饮一杯儿何妨?”说着,自己先吃请了。雪姐看见,方才吃了一杯。那郎氏又端出一瓦盆热饭来,雪姐道:“酒是不能吃竟,扰饭罢。”郎氏就盛过一碗饭来与雪姐,道:“姑娘想必肚里饥了。”雪姐接过来,只吃了一碗,就不用了。老婆子就叫媳妇收过家什道:“谅来姑娘吃不惯这粗饭。”雪姐道:“好吃。”当下老婆子就扯了雪姐到他卧房里来,只听得隔壁呻吟之声不绝。老婆子道:“我儿子因是使伤了力,在那里叫唤哩!”少刻见郎氏拿进一壶茶来,婆媳两个又问了雪姐些来去根由的话,已是起更时分。郎氏道:“姑娘今日辛苦,早些睡罢!”叫声“安置”,就出去了。

  这婆子就关上了门,叫雪姐安寝。雪姐只得在婆子床上和衣而睡,心中想起他干娘,暗暗哭泣不止,哪里睡得着?将到了五更时分,倒反睡熟去了。及至醒来,日已大高,连忙起来。想起夜间,并无一些动静,心中半信半疑:莫不果是遭了风暴?看他们却不像有甚么歹意,……又见他婆媳进来叫洗面梳头:“……请吃过早饭,好送姑娘回家。”雪姐此时才觉有些放怀,只是想起干娘心头便如小鹿儿乱撞。当下草草梳洗毕,见郎氏端出饭来,到放心吃了一餐。这老婆子道:“我见姑娘独自一个不放心,就叫我媳妇送你回家。他顺便去探望一个亲戚,却是一举两便。”雪姐听说甚喜,反谢了又谢。

  这郎氏就扶了雪姐出门,叫他汉子一同到江边来下船,那老婆子送了几步就转去了。郎氏道:“我家小叔昨日使伤了力,这时节还爬不起来哩!”雪姐道:“直是有累他了。”说话时,已到了湾船处所。郎氏扶雪姐下舱坐定,见江五就解缆把船开出江来从下流头放去,心中甚喜。行了有二三十里光景,望见一个村落。江五把船往这村落里摇来,到了个幽僻去处把船系住,便对雪姐道:“我有个姨娘在这村里住,顺便来望他一望。他前日有信,说要我送他到仪真去望亲戚,不知他去不去?若是去时,倒是顺路,又好作伴。”一面说着,就上岸去了。郎氏道:“快去望他一望,只说我陪姑娘在这里不得同去,转来时去望他。他若要往仪真,就催他快些下船,好赶早些到。”江五一边答应,就大踏步去了。

  雪姐虽听见他们的说话,却见这湾船之处冷僻无人,望那村落人家尚远,心下狐疑,便问郎氏道:“你们亲眷离这里有多少路?”郎氏指着道:“就在望得见的这村里住,多不过二三里路就来的。”两个说着话,约莫等了有个把时辰,远远望见江五同了一个妇人到来。将近时,看那妇人还过三十以上、四十以下年纪,且是生得娇模娇样。

  你道这妇人是何等样人?当时有几个风月子弟造一个小曲儿,单说他的伎俩道:

  年还未老,带着多船俏。少年风月不饶人,金莲夜夜颠而倒。使机谋,人莫料;弄口舌,如簧巧。能为撮合山,惯作马泊六。腰边有货不愁贫,甜酸滋味都尝到。

  原来这妇人姓孙,绰号叫蜜罐儿,少年时也算得一个出色的粉头,到了三十以外就做了卖花婆,专一在大户人家走动,骗得妇女们个个欢喜,做媒做保,大注赚钱。与那些风月子弟牵线,“带马着紧时”还与他应急。他与江五弟兄原有相交,凡弄来不明不白的财物,大半花在她身上。这仪真曹二府、龚监生俱是他走熟的门户,少年时都是有首尾的。因此,江五勾他来同干这桩买卖,已是串通明白,假认他做姨娘。下得船来,先与郎氏假叙了几句寒温道:“怎么不上来走走?”郎氏道:“我们原要送了这姑娘回家,转来再到姨娘家的。”孙氏便向雪姐道:“方才我外甥说起姑娘遭风的话,幸喜保全性命,只可惜了你那干娘。”雪姐听了,又流下泪来。孙氏道:“姑娘不要伤悲,方才我外甥说起你娘舅全家,与我的亲戚家也是干亲戚,时常往来的。这里到仪真不远,我们到了那里,不妨烦我亲戚就近仍送你到母舅家去,也脱了我外甥的干系;再叫你母舅送你回家去也是一般。”雪姐道:“我父亲在家悬望,今朝一定要赶回家,何必再到母舅家去?”一面说话,船已早开。

  将到未牌时候,已至仪真,进了口子。这船湾湾曲曲,摇到一个冷静汊子里来,不知是何去处?正是:

  才逢肆恶行凶辈,又遇怀奸蓄诈人。

  毕竟不知雪姐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施巧计蠢金夫着魔 设暗局俏佳人受骗

  却说江五把船湾湾曲曲摇到冷静去处有一家临水后门,孙氏叫把船湾定,说道:“不知我亲家在家不在家?你们略等一等,恐怕他还要接你们上去会会哩!”郎氏道:“我们是不好上去的,姨娘进去与我们说声问候。若是留姨娘住下,我们就好开船,等回来时再接你罢!”孙氏道:“莫说这话,况且许姑娘说起来都是有亲道的,难得到了这里,岂有不会一会就肯放你们去的?”一边说话,就推开后门进去了。

  原来这家就是龚监生家后门,是孙氏走熟的路,他家男女大小都是认识的。有个大丫头巧儿见了孙氏,便笑嬉嬉道:“你来得正好,那曹二府正在前头骂你哩!他说这几日就要起身,你不与他上紧寻个好女子,猴急得紧,你先去应应他的急罢!”孙氏笑道:“怪浪货!不要油嘴,明日我与你寻一个大家伙的,包管你受用不尽。”两个正在斗嘴,见龚大娘子出来,看见孙氏便道:“孙嫂儿,今日想是又寻了个人来了?”孙氏道:“正是。今朝与他寻了个上得画儿的人来,只是价儿大,不知成不成?”龚大娘子道:“他今日到这里来坐了好些时了,你快去见他去!”孙氏道:“我为他这事来回走了个不耐烦,今朝却来得凑巧,想必有些成意了。”一边说着,就往前边书房里来。

  原来这日曹伟如正来与龚监生商量娶妾赴任之事,欲邀龚监生同往任所。龚监生辞以“家务所绊,不能偕往”。正在商议,看见孙氏到来,曹伟如道:“好人儿,只顾自己松爽受用,全不管人着急,四五天不见个影儿,我如今起身不远,你到底寻的人怎么了?”孙氏笑道:“这番不用着急,包管你今朝一箭就上垛。只是你有了新的,就要忘记了旧的了。”龚临生笑道:“照你这说,有了人,连你也带了去罢!”孙氏瞅了一眼,笑道:“老嚼蛆,不要油嘴,且说正话。如今这个女子,是他寡居的晚娘要将他出脱,想赚一注大银子。这好的美貌是不必说,只是有些执性。如今骗他出来,只说是探望亲戚,并不敢提起卖他的话,恐他寻死觅活弄出事来。如今只要骗他上来,相中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立张卖身文契,叫他娘打个花押便两下撒开,却迟缓不得。那时节,只要你安顿得好,尽着你受用,只不要惹老尤的醋罐子甩出来就造化了。”曹伟如未及回答,龚监生接口道:“媒婆口,婊子嘴,说便说得好听,只怕你那两片子翻腾鼓捣,不大老实,须见了面才信得过。”孙氏又瞅了他一眼,道:“呆花子,老娘的话不信还信谁的?”曹伟如笑道:“如今在哪里?”孙氏道:“他娘儿两个现在船中,如今只要先骗他女儿上来。他有个嫡亲娘舅,住在观音门外,叫做甚么金振玉,只说你这里与金家也是亲戚,才好骗他上来。须先与龚大娘说明缘由,管待着他。待你看中了,便须如此如此,将他灌醉,随即与他娘讲定身价。买倒割绝后,我与他娘开船去了,便是你家的人,怕他飞上天去?”龚监生道:“且看了人再作商量。”当时就往里边来,与他娘子说明缘故,吩咐巧儿到船上去请姑娘上来。

  去了一回,巧儿转来说道:“他只催着要开船,不肯上来。”孙氏听了,便同巧儿一同再到船上,对雪姐说道:“这是你母舅家亲戚,做人最好,方才说起你,他家大娘子一定要会会,日后也好往来。况且天色尚早,会一会也不多耽搁的。”郎氏道:“姨娘领了上去会一会,就下来开船。”孙氏道:“只怕还要请你上去哩!”郎氏道:“我是不好上去的。”孙氏说着话,就同巧儿扶了雪姐上坡。

  进了后门,早有龚监生娘子接着道:“果然好一位姑娘,一定是有福气的。”一面就领进一座门来。雪姐看时,却是一个花园,里边花木扶疏,亭台幽静,打从一座小楼经过,微听得上面似有人言语,却打从楼后转出园来,又是一个院落,几间书室。再进了一重门,就是内室。当下龚娘子就让雪姐到上房明间内来。雪姐看见是个体面人家,也就放心。当时与龚大娘子见过了礼,丫头就送上茶来吃了。雪姐一心只想回家,也不暇问长问短,就要作辞起身。袭娘子道:“你金家母舅与我们这里是至好的亲家。今日姑娘是难得到来的,若空去了,明日见你母舅,一定要说我们的不是。”孙氏接口道:“况且天已过午,早间吃了饭,这回也肚饥了,就在这里吃了便饭起身也不迟。明日见了你母舅,面上也好看,若真正赶不及,姑娘就在这里住下,明日烦这里就近送你到母舅家也是。”一般说话时,龚娘子就吩咐丫头快些收拾便饭。雪姐看见如此相待,又听说是母舅的亲家,正好告诉他这遭风的情节,况腹内又饥,便道:“只是搅扰不当。”龚娘子道:“将来正要往来,姑娘莫怪简慢。”

  叙话之间,雪姐正待将前后情节告诉出来,也是事不当败,却见巧儿进来对龚大娘子道:“相公请娘子说话。”龚娘子对孙氏道:“与我暂陪一陪,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去了。这里孙氏陪着雪姐,说了些龚大娘子做人最要好、最亲热的闲话。不多一时,龚娘子进来。此时龚监生已将曹二府十分相中,便叫如何相待的情由说知了。只见巧儿来说道:“饭已待熟,恐姑娘们肚饥,先请吃起酒来罢!”龚娘子道:“也好,竟搬到这里来吃罢。”当下让雪姐坐了客位,孙氏对面,大娘子主位相陪。巧儿、仆妇端上酒菜来,大娘子道:“匆匆便饭,待慢莫怪。”雪姐道:“甚是搅扰,只恐船上久等不便。”大娘子道:“请他们不肯来,已另送饭到船上去了。”当下就亲递过一杯酒来。雪姐起身接过,也就回奉了一杯,然后坐下饮酒。凡是两边开口说话,都是孙氏接口支吾开了,只是殷勤劝酒。大娘子与孙氏也陪着饮了两杯。原来这酒叫做千日醉,到口香甜,入腹易醉。雪姐不知,只道是好意,又当不过两人再三相劝,已是饮了四五杯。大娘子嫌酒冷,随叫换上热酒来。当不过孙氏又强劝了两杯,便有些头重脚轻。大娘子见雪姐已醉,便道:“寡酒不好再劝。”叫丫头盛饭来吃。雪姐此时已觉支持不住,勉强吃不到几口饭就放下碗,连身子倒在椅上,早已动弹不得了。孙氏与大娘子丢个眼色,一同搀他进房里来。说道:“姑娘想是空心酒,容易醉,且在我床上略睡一睡就醒了。”当下将他搀在床上。雪姐已是昏沉沉的睡去了。

  原来这孙氏与龚、曹两人预先定计,叫二人先藏在花园楼上,这楼四面都有纱窗,故领雪姐从楼下周转一遭,已被他二人看了个仔细。这曹伟如见雪姐果然美貌异常,满心欢喜,只不知要多少身价。因孙氏说是瞒着他卖身的,故不来冲破。及雪姐进去后,他两个也就从侧门转到前边书房去了。

  却说这孙氏见雪姐睡倒,就急急往前书房来,对曹伟如说道:“看得如何?”曹伟如道:“人物去得,不知他娘要多少身价?”孙氏道:“他娘原要把她骗到苏州去卖与大财主,口里要想卖五百两银子哩!我再三劝他说:‘你往苏州去,人生路不熟,那个去处,且莫说房钱、饭钱、盘费是贵的,还有哪一种托空驾桥讹人局骗、扎火囤强占夺的人,见你是个外来寡妇,只怕连你拐骗了去还不知道哩!不如在这里,我与你寻一个好主儿出脱了,又省了盘费,岂不便宜?’如今事不宜迟,你既看中了,还他个数目,让我好去对他娘说,省得这女子醒来又多费一番口舌!”曹伟如已是心里爱极,又见他说得爽利,一口就还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孙氏摇头道:“这一半的数,难与他开口。”龚监生道:“据你说,该与他多少?”孙氏道:“至少得与他四百两银子才妥。”曹伟如道:“你想要在这里面分他一半的意思了?”孙氏道:“一分行货一分钱,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到苏州去,遇着个心爱的大老官,怕不卖他千两银子?”曹伟如道:“不要浪嘴,银子是现成的,只要你说妥了,当时成交,我还要谢你个不亦乐乎!”

  这孙氏笑着就往船里来,与江五夫妇说明:订定了二百五十两银子,若多做出来是我的媒钱。”江五道:“我们只得三百两,其余做出来的,都算你的谢礼也罢。”孙氏道:“我也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骗得他吃酒、吃饭,如今已醉倒了。趁此时成交了,大家就好撒开。只是你们得了三百两,太吃亏了我。”江五笑道:“我权做了你半日外甥,难道你还不便宜?”孙氏笑着,复回来与曹伟如道:“他娘执意要五百两,我再三讲到四百两上,是断不肯少的了。你若应允,可即兑起银子来,立刻同到船中去写契成交,一割两断岂不剪截?”曹伟如道:“恐怕他家还有人出来说话,又恐他妇道家过后懊悔起来便怎么?”孙氏啐了一声道:“他家并没有一个人,只有这个晚娘,同他素不相合,决意骗他出脱了,还要去另寻头路哩!成交后面也不敢再见的了,还有甚么懊悔?就是我也要离了他的眼睛。我再教你个法儿,这里断留他住不得,如今成交了,趁他未醒,窝他到你自己船里,且慢回去,可能他安插在个僻静处,不叫他见人,到你起程时带了他走岂不全美?免得他在这里醒来吃惊吃怪,连累龚娘子淘气。”这一席话说得曹伟如满心奇痒,笑道:“我的乖乖,看你不出,倒有这许多贼智。”孙氏笑道:“听了老娘,万无一失,你放快些,不要耽搁了!”曹伟如即唤跟来的老家人曹旺,道:“你速往自己银号内取兑端正的银子四百两,另封二十两,即速取来应用。”老家人答应去了。——原来这龚、曹两家,相去不过二里多地,后门俱通水路,故可朝夕往来。凡有商谋,俱在龚家落脚。

  当下曹伟如挽龚监生带了纸笔,同孙氏俱到船上来。这郎氏知是到来成交,假作愁泣之状,问道:“不知哪一位是曹老爷?”孙氏指道:“此位就是。如今话已讲明了,须要你立个卖女文契。”郎氏对曹伟如道:“妾身因孤贫难度,不得已将女儿出卖,虽不是亲生,也是我抚养了一场,只要老爷另眼相看,便是他造化了。我一个女流,又不识字,悉凭老爷怎样立个文契就是了。”龚监生道:“如此说,我与你代写一契,你亲手画了约也是一般。”郎氏应允。龚监生就问郎氏姓名,孙氏代答道:“他是许门张氏,六合县人,是个寡居,家中并无亲族。女儿是前娘生的,叫做“雪姐”,今年十五岁了。”龚监生听着,就顷刻写成了一张文契,念与郎氏听了一遍。郎氏道:“有累官人,写得甚好。”孙氏道:“他也是一位财主官人,不要你一个钱谢礼,你亲手画了花押就是了。”郎氏假作羞涩道:“我不会拿笔,一发请官人代画了罢!”龚监生道:“这却使不得,你只在名氏下画上一画,直上一直就是了。”郎氏只得依着画了个十字。孙氏是媒人,也在名氏下画了个十字,将契与曹伟如收了。恰好老家人已将银子取到,当面一封一封交付清白,共是八大封。曹传如道:“这银子天平都是兑准足的,不消看得。格外二十两一封,是谢媒人的。”孙氏又对郎氏道:“这船驾掌难为他送你来,你也要谢他两数银子。今日天色尚早,我就送你回家去,省得你独自一个在船上不放心。”郎氏道:“多谢你费心,到家还要另谢你。”孙氏笑对曹伟如道:“这样成交连中人的酒水不曾费你老人家一文,也太便宜了。我方才听说的话须要趁早安顿,不要等他醒来,吃惊打怪,连累他大娘子淘气。”曹伟如点着头就与龚监生转身去了。

  这孙氏便催江五开船,重到孙氏住处,把银子分了两大封与他。还与他送到家里。江五趁此,两个还叙了一叙旧,才转来与老婆载了这三百两银子回家。此事且按下不表。

  却说曹伟如转身与龚监生商量道:“这女子醒来知他晚娘把他卖了,定然要哭吵起来,岂不带累嫂子淘气,多有不便,当如何计较?”这龚监生不慌不忙说出这个计较来。正是:

  欲为惜玉怜香事,须避争风吃醋人。

  不知雪姐如何中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许雪姐侥幸全弱质 曹伟如得意逞豪华

  却说这龚监生对曹伟如道:“那女子醒来时,吵闹却还是小事,万一你令正晓得了,说这件事都是我挑唆你做的,吵到我这里来,到是一桩大费气的事。方才蜜罐所说的话甚是有理。不若趁他未醒,将他移往东庄上去安顿了。那去处且是僻静,叫那老管家婆媳妇,如此如此、鲜衣美食哄骗他,一个小女子有什么见识?待他到欢喜的时节,慢慢把真话与他说了,只要你温存婉款,晚间用些柔软功夫,一上手便停妥了。况你后日起程时,跟随人等有几号大船,将他安放在家人媳妇船上。到起岸时,也带在家人媳妇车上。在路上觑便时慢慢与令正婉曲说明,他见事已成就,在途路中也便不好发作。你不过在两下里受些委曲,也说不得了。若如今就带了他回家去,令正决有一场大吵闹,这女子也不即乐从,徒然费气。况上任吉期,吵吵闹闹,未免不雅。你道如何?”曹伟如道:“此着甚好。我这曹旺是最得力知心腹的,他儿子、媳妇都要跟我到任上去的。如今且叫曹旺将他送到东庄上去暂住两日。那里却无人搅扰,只有他婆媳并一个小孩居住着看守。待我起身的那日,着他儿媳同他从小船送到大船上来。如今断不可与贱内知道,且到路上看景生情,再作道理。”龚监生道:“这算计是极妥当的了。”当时就叫过老家人来吩咐了许多哄骗他的话。他自己的一只小坐船原在后门停泊,把被褥凉席安放停当。

  此时雪姐正在龚娘子房里沉沉睡熟,龚监生吩咐家中仆妇丫头轻轻将他抱到船上,用被褥衬盖好了。老家人慢慢的开船,摇往东庄去了。曹伟如亦再三作谢,正要托故往东庄上来,却见家中一个小厮跑来,说奶奶立等说话。曹伟如不敢停留,只得作辞回家去了。

  且说这雪姐一来是嫩花嫩蕊,二来是受怕耽惊,又兼昨日一夜未曾安睡,今朝被孙氏强灌了那几盅酒,以致醉得人事不知。原来这东庄相去不过三四里水路,不及一时,这船早摇到东庄门口。看雪姐时正昏睡不醒,那老人家先上来,与他老婆儿、媳妇备细说明白了,只怕主儿今晚还要到这里来过夜,因叫他婆媳两个先到书房将铺盖整理停当,然后同到船上,仍将雪姐轻轻抬了进来。这里面书房原是曹伟如往来居住的,每日打扫洁净,床帐被褥件件现成,遂将雪姐安放睡下。老家人叫先泡一壶浓茶,待他醒来好吃。这老婆子笑对他媳妇说道:“可惜这样一个花朵般的女儿,今夜怎了?”他媳妇道:“这也是他命犯所遭。”

  却说雪姐一觉直睡到交二更时分才醒转来,尚是头旋目眩,睁眼看见房中点着灯火,自身睡在床上,一时又挣扎不起来。只见一个有年纪的妇人在灯下补缀,因问道:“这是哪里?我为何睡在此间?你是何人?”老婆子道:“姑娘且放心安睡,因你放在龚大娘子房里不便,故送你到这里来的。”当下他媳妇就送进一杯热茶来抚雪姐吃了。雪姐道:“我怎么竟醉得如此昏沉?真真误事不浅!”又问:“那孙妈妈在哪里?”老婆子随口答应道:“他早已睡去了。”雪姐此时恍恍惚惚,如同做梦一般,心中还道:是在龚家?却又不见他家娘子并那丫头、仆妇。问了几次,他婆媳只是含糊答应,只推夜深了,请安睡,明日再说。劝他宽衣,只是不肯,仍复和衣睡下。老婆子与他放下帐子,叫声“安置”,同他媳妇拿了灯火出来,将门带上去了。

  雪姐此际虽然疑疑惑惑,却看见都是些老实妇女相伴,并无男人形迹,心下少安。想道:我吃得几杯酒怎么就如此不省人事?难道又是吃馒头的样子?因思身上无事,又想他家是体面人家,谅无歹意。左思右想了一回,觉得头目眩晕,身子十分疲乏,便朦朦的又睡去了。直到次日早晨醒来,他媳妇早送进洗脸水并一付齐整的梳妆放在桌上。雪姐慌忙起来,一面梳洗,就问:“孙妈妈为何不来?那个船累他等了一夜,烦你们领我去辞了大娘就好开船。”只见那老婆子领个小孩子,笑着进来道:“姑娘不必性急,那孙妈子同你娘有要紧的事,一时等你不醒,他们昨日就开船去了,说这里是至亲,与自己家里一般,叫你暂住一日,明日他们就转来接你回去。他们去时还说,若等不来,请姑娘在这里住两日,就叫我们这里着人送你回家也是一般,叫你不要心焦。”雪姐听说,吃一大惊,呆了半晌道:“我并没有什么娘同来,只有个船家嫂子送我回家。路上顺便搭了这个孙妈来,是船家的姨娘,说到这里来望亲戚,怎么他们竟去了?岂不奇怪!我今朝一定要回家的,岂肯住在这里?”那老婆子见雪姐的话语不对,知道是被人拐骗出来的,也就含糊答应道:“我说的是龚大娘,因姑娘睡着不好惊动,那孙妈有要紧事因先打发她走了,好留姑娘再住两日。如今他们已是去了,这里一时没有人送你,且宽心住两日。他们不来,我叫我家老头儿送你回家也可,且不要心焦。”雪姐道:“你家大娘娘怎么也不见来?”老婆子道:“我家大娘娘这两日要起身,忙得紧,没功夫到这里来,只叫我们在这里伺候,你不见他去罢。”雪姐又问道:“你方才分明说什么‘同你娘有要紧事’这是怎么说?”老婆子道:“我说的正是龚大娘,他有要紧事顾不得来。那孙妈也有要紧事,只得先去了,并无别故。”这雪姐问来问去,总不得个明白。因看见只有他婆媳两个伺候,并无男人往来,想道:或者那孙妈子有要紧事,坐了他的船去了,转来再到这里送我回去也未可知。思想了一回,他媳妇又送进茶、点心来,少刻又是早饭,收拾得甚是清洁。

  吃过了饭,老婆子领随四处观玩,见房屋甚是幽雅,也有花园亭榭、曲径迴廊,花木阴森,假山重叠,却并无人居住,心下展转狐疑:莫非这是他家别院?或者他大娘子懒得接待,或因内房不便故送我到这里来暂住,也是好意,不然为何如此十分好待?只是他家既有甚要事,何不即叫人送我回家,岂不两便?如今我已在外三日,父亲在家不知如何悬望?我干娘又不知死活如何?想到此处不由的心中发急,眼中落泪。他婆媳两个只是好言劝慰。

  不觉一住三日,此时雪姐已将拜寿遭风情由头说出。她婆媳暗地咂舌,与他叫苦,方知是被人拐骗来的,一发不敢吐露实情,只是含糊到底。

  这一日,雪姐一早起来,问他婆媳道:“那船既不来,你大娘又有事,你原说叫你老人家送我回去,如何只管捱着?我住在这里如坐针毡,一刻也是难过。今日一定要烦你老人家送我回去的。”说话间,只见一个老头儿进来道:“恭喜姑娘!今日叫我媳妇送你上大船上起身了。”雪姐只道是送他回家,又听说叫他媳妇送去,心中甚喜。原来这媳妇是曹旺的儿子曹义的老婆,是要同他汉子跟随主人上任去的,行李物件早已收拾搬上船了。看见他阿公来接,随请雪姐一同下船。

  雪姐辞了老婆子,又托他上覆龚大娘子不及当面拜辞道谢,老婆子笑着答应了。他媳妇领了他儿子保儿,扶雪姐一同出门来,下了一只小船。老头儿把船摇出港汊到了大河,约有十余里光景,到了个大船边停住。老头儿叫他媳妇道:“你扶姑娘上了大船好走,这小船不大稳当。”说话时,那大船里也走出两个妇人来,一同搀扶着雪姐上了大船。到得船内,见有两三个妇人、丫鬟在内,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雪姐对他媳妇道:“我回去何必要坐这样的大船?”那些妇女也都是老家人予先关会的,见雪姐上船来,都道:“果然好一位姑娘。”因说:“我们这船还有事情要往别处转一转,才得送你回家哩!”雪姐道:“呵呀!我是要立刻回家的,你们要往哪里去?如何随得你们?”媳妇们道:“不远,总是顺路,请姑娘放心!不过是一二日就好到家了。”雪姐再问时,总是含糊答应,一面送茶来吃了,就端出早饭来让雪姐在官舱自用。吃饭之间,船上鸣金开船,雪姐此时满腹疑心,却是身不由主。

  原来这曹二府自买了雪姐,巴不得就要到东庄上来取乐一番。不料这尤氏知道他有娶妾之意,防范甚严,哪里肯放他在外边歇宿?又兼两三日内就要起程赴任,亲友送行饯别,忙不开交,因此倒保全了雪姐无事。这日起程共有数号坐船,好不热闹!码头上诸亲友送行祖饯的,纷纷不一,把曹二府灌得大醉才放开船。这家人媳妇的船直在后面尾着官船同走,雪姐毫不知觉。这曹二府的意中,原欲于路觑尤氏喜欢的时节取便把这件事说知,求他应允。不料尤氏如今要装出做夫人的身段来,一发厉颜厉色,呼大喝小。曹伟如哪里还敢开口?

  这雪姐在船上被这班丫头、媳妇窝盘住了,也有推说风水不便的,也有说船大难行的,七张八嘴,只是奉承雪姐。雪姐亦无可如何。幸喜船上有了雪姐,这些家人小厮一个不许上船,都是些妇女作伴。雪姐昏昏闷闷不觉过了几日,每日只听鸣金开船,此时已疑到有几分不尴尬,欲待变脸发作,又想在这船中有何益处?且见他们个个殷勤伺候,及再四盘问,无非说不过迟早些总要送姑娘回家的话。雪姐真是无可奈何,似此早捱过了十来日。

  这日却到了台庄地方,便要弃船登陆。雇齐车辆轿马,各船上就要搬动行李。雪姐的船去官船不过一箭之遥,看见有人下船搬动物件,且见这些妇女们丢眉挤眼,雪姐十分忍耐不过,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是甚么缘故哄骗我到这里来?说明白了,送我回去便罢,不然就同你们拼命也说不得了!”那些妇女都不作声,又恐雪姐吵嚷起来被官船上知道,甚是着急;又想到了这里要起船坐车,哪里再支吾得去?那曹义媳妇道:“姑娘且不必焦躁,待我们到晚来慢慢说与你听。”雪姐发急道:“有话便快些说来,何用到晚!”正是:

  人情变幻真难测,祸福须臾那得知?

  毕竟不知这媳妇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无情棒妒妇肆凶威 送命绦娇姿瘗荒冢

  却说雪姐当下逼着这媳妇要他说个明白,媳妇道:“这时人多忙乱,哪得功夫?多的日子过了,那在这半日!”雪姐再四问他,总是不说。只见众妇女忙忙乱乱收拾物件,几个人三番五次下船搬取上岸。雪姐看这光景,十分诧异,心如火发,哪里等得到晚?三催四促,要这媳妇说话。这曹义媳妇恐怕日里人多,说出缘由,吵嚷起来大为不便,却迟迟延延挨到了黄昏时候。端上晚酒来,雪姐着恼,用手一推,几乎把盘碗倾泼,因道:“谁耐烦吃酒!你快些说,端的是何缘故?”这媳妇一面陪笑斟酒劝着雪姐,口中欲说不说,半吞不吐。雪姐喝道:“你快些说来,不然就先与你拼了这命!”这媳妇自忖这件事终不然瞒得过世,少不得明朝要知道的,不若与他明白了。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只要待得他好,有甚么不从?因不合将孙媒婆说与我家老爷做小夫人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出来,又道:“我家老爷现任知府,此番上任去,你就是二夫人了。如今老爷身边还没有公子,倘若你日后生了公子,这凤冠霞帔怕不是你的?呼奴使婢,受用不尽,我们哪一个不是伺候你的?”这雪姐不听便罢,听了时,一句话也说不出,道:“原来如此!”气塞胸膛,一交跌翻在船舱里,半晌才还过气来,放声大哭。几番要跳入河心,被众妇女再四劝住。此时已是定更时分。

  却说这官船上尤氏听得有女子哭声,便叫随身的丫头查问。这些丫头知道此事,都与他捏把冷汗。此时曹伟如却在亲友船上说话,听得哭声,十分着急。这尤氏看见这般情形,一发动疑,便叫那曹义过来问道:“这是哪里的女子啼哭?你快去查来。”曹义答道:“想是别家船上吵闹。”尤氏道:“胡说!这声音分明像我们船上,你快去与我查来,若有欺瞒,叫你这奴才先死!”这曹义吓得不敢作声,退出船头,要过船来报与主人知道,谁知曹伟如早已听见,吓得没了主意。有几个同上任的亲友也无法可处。又听得尤氏打发丫头出来,叫曹义媳妇过船来说话。一霎时,满船碌乱起来。

  少刻,曹义媳妇到来,尤氏便大声喝问道:“你船上甚么女子在哪里啼哭?快对我说!”这媳妇哪里敢隐瞒,只得将始末缘由从直说出。尤氏听了,登时把那一张搽脂抹粉的娇容变作夜叉模样,道:“罢了,罢了!这天杀的瞒我做得好事,你们竟敢通同作弊!”说着,把曹义媳妇脸上一个大巴掌几乎跌倒,道:“你这贱人!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汉子还敢说是别家船上吵闹,叫他明朝不要慌!”喝叫丫头、仆妇:“快去与我揪那小贱人过来!”曹伟如在隔船听见,只叫得苦。

  这曹义媳妇挨了这一掌,见势头不好,转身就走出舱来,从小船渡过自家船上,见雪姐正在那里跌交打滚的哭。这媳妇上前扶起道:“不要哭了,累我吃了一掌好的。如今大奶奶叫你过船去说话哩!”这雪姐哪里理他?只是哭个不住。这些妇女都来劝道:“丑媳妇少不得要见公婆面,你去见了大奶奶,将你的苦楚细细告诉他一遍。我家老爷是怕奶奶的,或者大奶奶听了,竟肯送你回去也未可知。”雪姐听了这话才住了哭,想道:如今已落了他们的圈套,或者苦求得他送我回去也不可定,不然,挤着一死罢了!当时只得勉强拭泪,随着那媳妇从跳板上盘过官船上来,头发已是散乱了。到得官舱,灯下看那个妇人搽着一脸脂粉,坐在官舱当中好像夜叉罗刹一般。两边站着三四个蠢大丫头,手里都拿着棍棒。雪姐又不晓得这磕头的礼数,且鬅头散发,涕泪交流。未及开口,这尤氏却早看见是个齐整女子,心中一发大怒,便喝道:“我这上任的官船,谁许你在此撒泼?且问你与那杀才偷过几次了?”这雪姐不知头脑,便道:“都是你们局骗我来,还问我做甚么?”这尤氏听了大怒道:“这小贱人好生无礼!谁局骗你来?敢在我面前顶嘴!”喝令丫头们:“与我着实打这小贱人!”这几个蠢丫头是伺候惯的,吩咐叫打,不敢不从,便一齐上来,把雪姐揪翻,浑身乱打。这尤氏还怕打得不着实,自己夺了一根短棒,在雪姐身上打了有十几下。可怜这雪姐娇姿嫩质,怎当得起这无情毒棒?况且是气寒胸膛,早已不能动弹了。这尤氏看见不响动了方才住手,还咬着牙齿恨恨的叫丫头:“与我把那天杀的叫来!”

  这曹伟如在隔船听见,哪里敢出口气儿?只好暗地跌脚替雪姐叫苦。后来听见打得不像样了,只得叫他内侄过船来解劝。他内侄过来,也遭尤氏大骂了一顿,道:“小畜生!连你也瞒得我幕不通风。”他内侄道:“其实连我也不知,今晚吵起来方才知道。如今是姑爹的上任喜事,况且这里也是邻近境界,如此吵闹,邻船听见也不雅相。”又看这雪姐倒在舱中不动,便道:“倘或这女子死了,又是一桩不吉利的事。姑娘既不容他,明日打发他去了,也算行了一件好事,何必自己如此动气?气坏了身子倒了当不得。”尤氏听了这话,方才叫丫头:“与我把这小贱人快拉出去!”这三四个丫头并曹义媳妇方敢来搀扶雪姐,见雪姐喉咙内哽哽咽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沫,才苏醒过来。尤氏道:“这小贱人倒会装死。”拿起棍子,还想要打他几下,幸被他内侄劝住。这三四个妇女早把雪姐扛出舱来,同曹义帮着抱落小船。送过原船上来,已是恹恹一息。将他睡下用被盖好,又冲了一碗姜汤来慢慢灌下,渐渐听得声息,喉咙内哽咽不已。妇女们又劝了一回,此时已是二更将尽,大家各自安歇,明日一早还要上车。当夜,这曹二府也不敢过船,就在这亲友船上歇了。尤氏被内侄再三相劝,方才安息。

  却说这雪姐到了半夜浑身疼痛难禁,转侧不得。睁眼看时,只见一盏残灯半明半灭,妇女们都酣酣睡熟,邻舟亦悄寂无声,心中思想:父母生我,爱如珍宝,谁知我今日受此惨毒?我干娘也是为我被这奸贼子害死无疑,此种冤仇,何日得报?可怜父亲与外婆家哪里知道我遭此陷害,此时不知如何找寻?想到伤心,连哭也哭不出来。哽哽咽咽了一会,又想:这恶妇断不饶我,若不被他打死,必有他变。他费了一大宗银子,岂肯白白干休?倘要将我转卖到个不尴不尬的去处,或是将我配与下人,那时就求死不得了。不如趁早寻个自尽,倒不辱没了父母的身体。主意定了,不如投水的乾净!正欲转动,只听得曹义媳妇醒了,叫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可要茶水吃么?”雪姐道:“难为你挂心,我不要甚么汤水,只是浑身疼痛动弹不得,烦你扶我便一便才好。”这媳妇起来服侍雪姐便了,又与他浑身轻轻抚摩了一回。此时,也有两个媳妇醒来,大家唧唧哝哝的又劝解了一番,已是四更时候。再过一回,听得隔船渐渐有人说话,到得打过五更,大家都已醒来,只听曹义在隔船说道:“大家早些起来,梳洗梳洗,今日有一百二十里大路才到宿头,须要早些起身!”众妇女听说,就都起来,叫后面梢婆烧水,大家净面梳头、收拾被铺。惟雪姐不能动弹,亏曹义媳妇与他把头发挽好,衣裳原未曾脱,同一个媳妇轻轻抱他在一个褥子上卧下。

  这里大家收拾停当,东方渐白,就有家人们来搬取铺盖上岸装车,人声嘈杂,乱了一回。原来曹二府与尤氏都坐的是四人大轿,家丁引马先发。这尤氏起身时,还吩咐叫把雪姐撇下,不许带去。又是他内侄解劝说:“到了衙门打发他未迟,如今已是打得半死的人,丢在这里如何使得!”尤氏虽然依允,还是恨恨未消。这里家人们车辆、牲口随后进发。雪姐亏这些媳妇们和褥子抱他在车后靠着,与他铺垫好了。曹义媳妇是主人暗着曹义吩咐,叫他一路小心服侍。可怜雪姐从未坐过这车辆,又兼天气炎热,一路上颠得头晕眼花,浑身痛不可忍。这一日只吃了两口粥汤。

  到晚住了沂州地方,看了两座大客车。这晚曹伟如还不敢与尤氏见面,恐怕他吵嚷起来失了官体。这雪姐是媳妇们抱他下车,进了店房睡下,上是呻吟不已,连话也没力气说了。曹义媳妇再三劝他,只吃了一碗稀粥。这曹二府暗令曹义赎了一剂止痛活血的药,交与他媳妇煎好,用甜酒调和与他吃。这雪姐想道:这莫非是那恶妇害我的毒药,吃了倒好。竟侧起头来,一饮而尽。众妇女们又安慰了他一回,各人才睡。这雪姐吃下药去不见动静,想道:我又不想活了,吃这药做甚么?当夜,因曹义媳妇在房同睡,不得其便。

  次日清晨,又起身前进。这日住了沂水县地方。哪知雪姐早已怀着自尽的念头?是晚到了店内,勉强吃了两杯酒、一碗稀饭。媳妇们都在跟前未睡:有的劝他道:“姑娘既到了这里也由不得自己的性儿。明日到了衙门,与大奶奶陪个小心,奉承得他喜欢,他也不好再难为你了。这叫做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有的道:“我家老爷做人是好的,只要他疼你,你就受些儿委屈气也罢了。”有的道:“总然到明朝大奶奶十分不肯容留,少不得老爷要寻个好处安顿你。你有这样人才,怕你不得好处哩!”曹义媳妇道:“明朝等他们劝得大奶奶依了,姑娘只要小心些,诸事顺从着他,他也不好难为你。但愿你与老爷生得一个公子,那时谁不奉承你?莫说穿不尽吃不尽的受用,这风冠霞帔还是你穿十八的了。”七张八咀,劝了个不已。雪姐强笑道:“难得你们好意,这般看顾我,日后当图报答。昨日我吃了药,今日身子觉得好些,你们大家连日幸苦,都请早些安歇了罢。”众妇女见他如此说,便都放心,各自安歇去了。

  原来这客店上房却是里外两间,那曹义媳妇就在外间歇了,雪姐亦假作安睡。挨到三更时分,见桌上一点残灯,光小如豆,雪姐挨着疼痛轻轻起来,把灯剔了一剔,听众人时俱酣酣睡熟。他悲悲切切哽咽了一会,将一方乌绫首帕,把青丝包住,裤带、裙腰、衣衫钮扣一拴束停当。原来他进房时早已留心,看那住房屋梁亦不甚高,就解下身上一条丝绦,接了一条汗巾,轻轻端过一张木椅,挨着疼痛勉强挣上椅子,将绦儿丢过梁去,两头接好,打了一个牛膝箍儿,安放好了,呜呜咽咽叫声:“我的亲娘,孩儿来与你作伴儿了!”又叫声:“我的爹爹,孩儿今日长别你了!”又叫:“我的干娘,想你阴灵不远,仍好与你做一处了。”当下遂用手分开圈儿,将头套入,把身子往半边一侧,早离了木椅,两脚登空。可怜一个俊俏佳人,顷刻魂归地下。正是:

  鬼即是人人即鬼,阴阳人鬼本无殊。

  不知雪姐可能救得?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戏娇姿众狂鬼欺孤 怜弱质老封君认女

  却说这曹义媳妇却紧贴雪姐外间安歇,终比别人留心。睡了一觉醒来,便叫道:“姑娘睡熟了么?”叫了两声不应,想是睡熟,不去惊动。又睡了一回,已交五鼓时分,总不听得房里声响,往门缝里看时,里面灯已灭了,不放心,因起来披了衣服,套上鞋子,推开门摸进房来。口中轻轻叫着:“姑娘”,摸到他床上来,谁知黑暗中被木椅绊了一跌,爬起来却摸着雪姐的两只小脚儿悬空挂着,吓了一跳,喊叫起来,惊得两厢众妇女一齐都醒。只听得曹义媳妇口里乱叫:“不不不——好了!姑,姑姑——娘,娘吊死了!快,快拿灯来。”众媳妇听得姑娘吊死,都害怕,不敢起来。

  里面曹义媳妇着急,磕磕蹦蹦摸到外间,摸着了门,连忙开了,口里乱喊:“你们快,快些拿,拿灯来!”那众妇人也有在床上帮着喊的,一片声响。那外边曹义等惊醒,听得内里吵嚷,急忙起来拿着灯火入内,问道:“你们吵甚么?”众妇女在两厢房,见曹义拿灯进来,才敢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只见他媳妇倚着门框儿在那里发抖,口里打达达儿道:“姑,姑娘,吊,吊死,了!”曹义听得着了急,连忙走进房去看时,见雪姐悬梁高吊,口里只叫得:“怎了!怎了!”忙叫他媳妇进来相帮解救。他媳妇只是抖,不敢进来。曹义着急,只得踏上椅子,拔出身边小刀,一手抱住雪姐,一手将绦子割断,双手抱将下来放在床上,将项上绦子解下,已是直挺挺的浑身冰冷,断气久矣!此时众妇女已走进来,乱穿衣服,慌做一团:也有害怕发抖的,也有怜他落泪的,也有咒骂尤氏的。

  这回闹得隔壁官店内俱已知道。大家起来,听说已是不能救了。曹二府只是跌脚叹气,吩咐不许声张。那尤氏听得雪姐死了,甚是爽快,道:“死了一百个,只当五十双。买条芦席卷去埋了就是了!何必这般大惊小怪?”此时天将黎明,曹二府与众亲友商量,就叫曹义同店主人买了一口现成棺木,又与了店主人几两银子叫他扫除房屋,留下曹义叫他收拾盛殓,抬在北门外义冢地上择高阜处埋葬,事毕随后赶来。因留下十多两银子与曹义使用,又留下一付名帖,惟恐地方有生事之人,即往本县禀究。

  这店主、街坊知他是个现任分府,且又得了他银子,落得做人情,谁来管他闲事?这曹二府已先自起程前进。这曹义就央了店主人家妇女到来与雪姐整理头发,穿着衣服。原来曹二府买了雪姐,就叫了几个裁缝与他连夜做了几件衣裙,到任时好穿,俱交与曹义媳妇,如今都将来与他穿在身上,就将他所有被褥装裹停当。这些来看的妇女们见雪姐面色如生,都说:“好一个齐整姑娘,可怜如此死了!”多有与他陪眼泪的。及装钉好了,曹义又买了些金银纸锞,雇人抬出北关外义冢地上,检了个高阜处,与一高冢相近,埋葬停妥。这曹义到做了个送丧之人,陪了许多眼泪。事毕已是晌午时分,随谢别了店主人等,飞马去赶前车。这事叙过不表。

  却说那许俊卿自从打发林媪过江去接女儿,第二日却值殷勇回来看望他母亲。又等到第三日,还不见回来,想必是金家留住,正想明日打发殷勇过江去接,到第四日却见金振玉一早到来谢寿,即说:“昨日甥女早饭也没吃,只吃了两个点心,执意要回来,连外婆也留他不住。因为我有事,不曾亲送他回来。”许俊卿吃惊道:“他何曾回来?我今朝正要叫勇儿去接,怎么说昨日就回来了?”金振玉失惊道:“他昨日一早同他干娘回来的,这却奇怪了!”因想道:昨日江上平风静浪谅无他虞,却是何缘故?”许俊卿着急道:“事出意外,不宜迟延,我与大舅快些吃了便饭,大家沿江分头去找寻,必定有个来踪去迹。”金振玉呆着想道:这沿江一带又无亲戚去处,总有相留之处,岂有不先寄个信息回来的?这事看来定然多凶少吉。许俊卿道:“我只有这个女儿,倘有不测,我这老命也休了!”金振玉道:“姊夫且免愁烦,但愿无事。我们吃了饭作速去找寻要紧。”

  说话之间,殷勇却从外回来,与金振玉拜了揖,因说起这事,殷勇跌脚道:“舅舅不知,如今这长江里歹人甚多,倘有不测,如何是好?”许俊卿道:“他们只是两个空身妇女,难道青天白日怕强盗打却了他不成?”金振玉道:“殷嫂虽可保无事,只怕外甥女身上多有不利。”许俊卿听了,一发着急。当下大家同吃了早饭,即分路去找寻:殷勇当时却从上水一路找寻去了;这里郎舅,一往下水,一往沿江村落、码头去找寻不题。

  且说这阴阳神鬼之道,人所共知。其中幻化莫测之事虽云罕见,亦何地无之?圣人不肯语怪语神,是惟恐世人相惑,然并不曾说个没有,故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云:“敬鬼神而远之”,是明明说有鬼神,不可亵媚。如先贤邵康节祭祀不废冥资,程伊川坐卧不对塑像,他如丽娘再世、倩女还魂,田三叟活唐宫人于百年,郑婉娥配生夫妇于隔世:确鉴之事,不可枚举。昔人作无鬼论,却白日与鬼坐谈而不知,此乃拗癖迂儒,徒为鬼所笑耳!但鬼之一道,却有差别,不可概论。其中因忠义节烈而死者,化而为神;狂蛊横逆而死者,化而为厉;至抱屈含冤无辜而死者,往往显形著迹,不可胜数。至于罪恶深重,如忤逆不孝、谋反叛逆、十恶不赦之徒,其魂必为鬼拘神责。地狱之设,正为此辈。若寿数已尽、安然而死者,其魂魄无所拘束,飘飘荡荡犹如梦寐一般,故昔人有云:“黄泉若遇旧相识,只当飘流在异乡”,此言实切至理。凡为人在世,劝大众多结些良缘,多行些好事,切不可轻易与人为仇;不但生时见面为难,即死后遇着也是个皱眉之事。要晓得,这阴间阳世、人鬼相聚总是一般。

  且说这雪姐不合埋于义冢,这所在原都是些无主孤魂,五方杂处,贤愚不等。这雪姐一点贞魂不散,随至其处,却见也是一个村庄一般有许多人家。那房屋也有草舍瓦房,参差不等;那男女也有老少强弱,往来不一。看见雪姐到来,俱各欢喜,聚集拢来,动问来历。内中有那善良男妇,为之感叹;却就有几个狂且不端之徒,看见雪姐生得美貌,又且是异乡孤弱,以为可欺,遂把言语勾挑、戏谑。雪姐见此光景,忍气吞声,闭门不理。谁知夜间这班恶少敲门打户,也有秽言亵语的,也有恃强逞横的,竟无宁息。雪姐杜门忍气,想道:“我直如此命苦,生前遭此惨毒,尚作完人,死后又遭此辈欺凌,如何防御?闻得阴司有阎罗管辖,难道这里竟无冥官职掌,听凭这些凶徒欺凌良懦?”正在恐惧之际,忽闻喔喔鸡声,此辈才纷纷散去。

  这日正在愁苦,忽见一位仪容端丽的娘子到来,雪姐甚喜,即请上坐,就下拜,动问姓氏住居。那娘子笑而不答。雪姐又将自身孤苦,被这些恶少欺凌的事泣涕告诉。这娘子道:“你且放心,这紧间壁有一刘封君是个诚厚长者,系众所钦敬之人。前日他往慈云庵听点石禅石讲经,不日就回。待他回来,你可投他告诉,自然保你安居清静。况你阳寿未终,皆因你前世与那尤氏有夙冤相报,故遭此惨亡。那曹二府前生有欠江七、江五等之债未还,故今生受其局骗。今填还此报,冤结已解。那江七将你干娘谋害,到头自有报应。日后你父女相逢,福禄未艾。但得终身持诵大悲神咒,便永无灾厄相侵。”雪姐听言,知是菩萨降临,即跪求教诵。这娘子即口授数遍,雪姐已是了然,遂拜倒在地道:“不知娘娘是何仙圣?弟子情愿常侍左右,以领慈训。”娘子微笑道:“我住居甚远,你安得相从?将来你与我女儿同堂共室,便知端的。”因向袖中取出一粒丸丹道:“这是我在南海求来的。”令雪姐吞下道:“此可去你周身痛苦,又可保你房舍不坏。”说毕飘然而去。

  雪姐正欲挽留,只见一道金光,倏然不见,心下又惊又喜:感得菩萨降临,指点我的言语一一记得,但不知这刘封君却是何人?说他不日就回,谅有下落。且吞丹之后这周身痛苦忽然而愈,因望空拜谢。从此一意虔诚记诵大悲神咒,便觉暗室生光。以前那几个恶少,远远看见,似有畏惧之状。雪姐心下甚喜。到夜分时,有那邻近妇女来邀他同去观看道场,享受些馨香斋供,雪姐口中不住持诵神咒,这些同行妇女都觉幽暗之中忽生光彩,因问:“雪姑娘所诵是何经典,有些灵骗?”雪姐道:“此是观音菩萨大悲神咒,虔诚叩诵,永无灾厄。”众妇女都要拜求传授。雪姐道:“这是大善功德。你们若能虔诚拜诵便可出此幽途,超生善果。”因向众妇女逐句教道,众妇女欢喜无量。自此雪姐却为众所钦敬,且不时受她们的供养,却也欢喜。

  这一日正与众妇女一处持诵,忽见众人向西指道:“刘公公回来了。”雪姐抬头一看,见一位老者须发苍白、高巾阔眼,曳杖而来。到得跟前,看见雪姐便问道:“这位可是许家雪姑娘么?”雪姐见问倒吃了一惊,应道:“正是。不敢启问公公可是刘老封君么?”老者笑道:“我与你正是紧邻,且请到寓中叙话。”雪姐就跟着老者回来,却就在自己隔壁几间房屋,虽不宏壮,却也洁净。家中原有一个老仆伺候。进到中堂,雪姐就下拜道:“幸得依傍公公,望乞垂慈覆庇,庶不致为匪人欺侮。”说着流下泪来。老者连忙扶起,道:“我昨日在慈云庵中遇一仙姥,说起小姐始末,都已尽知;并说老夫流寓无几,不日有三小儿到来搬取回里,小姐亦可再生,一同回到寒家;说你与他甥儿有婚姻之好,直待到辛壬相交,才了你终身大事。这是仙姆之言,日后必有下落。目前嘱我看顾,但你是一个孤孑女子,恐往来多有不便。”雪姐道:“公公若不嫌异乡孤弱,情愿拜为义父,朝夕侍奉。”刘公公大喜道:“如此甚好!”雪姐就请刘公端坐,从复恭恭敬敬拜了八拜,刘公公受了四礼,从此即以父女相称。雪姐亦将前日遇一仙姥到来指示的话说了一遍。刘公道:“如此说,我在慈云庵遇见的就是这位仙姥了。我与汝同回之期不远,且宜静待。”

  原来阴间与阳世一般亦可雇觅仆婢伺候。当时刘公吩咐老仆,雇一使女服侍小姐。这刘公只有三子,并无女儿,今得雪姐为女,亲爱过于所生。雪姐亦尽心孝敬,甚是相安;只是时时想念生身之父与他干娘,暗自悲泣。因记仙姆之言说与父亲有重逢之日,又与他外甥有姻缘之分,正不知在于何时?谅仙圣之言决无虚谬,想到此处,又不觉暗自欢喜。刘公又常与他说及自己家世并寄寓此间的原委,因此雪姐尽知刘么家中一切备细。无事之时便焚香诵咒,以消晨夕。这邻近人家男妇知刘公认义雪姐做了女儿,都来道喜称贺,免不得也要设杯酬答,总与人世一般,这都不在话下。

  原来这刘公名芳,字德远,祖贯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人氏,年已望六。妻子叶氏,同庚,贤德,生有三子。只因这年同他次子的丈人陆公合伙前往山东贩买茧绸,不想到了沂水地方染患时疫而卒。陆公与他备办衣衾棺木,原欲搬移回里,只因那年江浙一带倭寇作乱,道路难行,因此只得将棺木暂瘗于北门义冢,插留标木为记,又恐有人损坏,复于棺上留一砖块,上勒“吉水刘公之柩”,以便识认。原俟置货回里通知刘家,再同来搬柩。不料其时倭寇猖獗,江浙一带道路梗塞、商旅不通,直挨至次年春问方得回里,随往报知刘家,将所置货物,除去棺衾等费,开单照股分晰明白。——原来这刘公未出门之先一年,长子刘云,字宇章,已领乡荐。次年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十六名进士,分发吏部学习观政,到八月内选授了山西平阳府曲沃县知县。正逢圣上诞生皇子覃恩,凡内外大小文武官员俱得申请封诰。刘云因在京为父母援请了诰命,一面差人责送诰命回家报信,一面即由京领凭赴任。原欲到任后再着人搬接家眷,哪知刘公已殁?虽不能受享于生前,亦得荣被于泉壤,以此地下俱称他为刘老封君。次子刘霖字润苍,是个诚谨之人,只经营生理、照料家务;三子刘电字汉昭,年方十九,生得堂堂一表,胆勇过人,慷慨仗义,即于是年入了武学,轮枪击剑,技艺绝伦:俱在家奉母;惟刘电尚未婚娶。谁知到得次年二月间陆公回家报此凶信,刘孺人与两子伤心悲恸。挂孝招魂,是不必说。一面专差前往山西送信,一面到本县报明丁艰,请详移咨晋省。

  这刘电急欲往搬父柩,随与二兄相商措置盘费,仍邀陆公同往山东。不料陆公因途路辛苦,又为倭寇作乱受了惊恐,回家得病,日重一日,至五月中身故,以致耽延时日。刘电前已问明陆公,知道瘗棺处所,外有标木,内有泐砖记认,遂不避炎暑,拜辞老母、兄嫂,单身雇船由水路顺流而下,前往山东进发。

  不止一日,过了鄱阳湖,出湖口,走长江。这日行船到了一个临江大村镇,正待上岸买些食物,只见那市梢头沙滩上有许多人围绕在那里,又听得哭声如雷。刘电即叫停舟,上岸看时,只见众人围着一个年老妇人尸首,内有一人号啕痛哭。刘电近前看时,见这人生得七尺以上身材,二十上下年纪,熊腰虎背,燕颔豹头,一貌堂堂。虽然布草衣冠,却是鸡鹤立。刘电详看此人,知是个豪杰,又见他哭得伤恸,遂上前拱手相问。正是:

  天涯一面成知己,岂是悠悠行路心?

  不知刘生所见这人端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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