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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中肯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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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疼痛的紫槿  

2009-04-01 07:59:35|  分类: 攸好房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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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中肯

 

母亲突然走了。她是在那个异常闷热的清晨、那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光里一声不响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她在离开我们撒手而去的那一刹那是不是很苦痛,等我急急赶到床前握着她那尚有余温的手,哭着喊了一阵子后,才发现她的脸已经呈现出紫黑的颜色。

我可怜的母亲呵,终于斗不过那个可恶的病魔,还不曾看到她生命中那紫槿花第六十次的绽放,带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因病痛而对死的企盼,凋谢零落了。

 

疼痛的紫槿 - 蕉风桂雨 - 邓中肯 blog

 

第一次知道那种被我们乡下唤作“槿树头”的树学名为“木槿”,是在我就读小学的校长来我家家访时告诉我的。那年淅沥而潮湿的梅雨雨季刚过,屋前院后繁茂的木槿树就竞相挂出了美丽的花朵来。木槿只是一种灌木植物,其实还称不上是什么树,并不显贵;乡下人把它排直密种是当作篱笆用的。木槿的花有三种颜色,我个人认为红色不正,白色苍白,唯紫色最好。紫槿花在它深绿而单调的枝叶反衬下显得跳眼了——花形硕大而丰满,花瓣乳白色至蕊部呈深紫色;从夏初一直到深秋,时时放艳。在少花的夏季,紫槿花则格外引人注目,让紫色的梦幻充满我家整个庭院,让风儿吹走悲伤,让雨水洗去创伤,让花苞留住希冀。

母亲的年轻时代肯定是很灿烂而幸福的。我看见过一桢母亲与她女伴合照的黑白小相片,浓密的头发,齐齐的刘海,粗长的双辫,黑亮的大眼睛,穿着一件细花的浅色短袖衬衣,衬着白皙而丰腴的脸庞,就像那屋前早在春天的背影里刚刚开放的紫槿花朵一般。听娘娘说,姑娘时代的母亲就是喜欢看戏;戏曲、小唱、评书、电影、文宣演出甚至包括人家邀请的红白吹打,都是“戏”,所以哪怕要赶走十里八里的地,也顾不上手头的纺织,约上她的女伴,有滋有味地去看,然后还津津乐道好几天。就这样在辛勤的劳作和无虑的田家生活中度过她的短暂的青少年时期,因为她十九岁那年就结婚成家了。

母亲苦难多舛的命运就是从婚后开始显现的。她首先得顶住来自本族的压力;因为我爷爷与奶奶总共生了六个儿子但无一存活,只好在三个女儿中选定最为伶俐的二女儿留家招婿,却面临着堂室觊觎家产的危险。我手头仍保存着那份“立愿招赘婿据”,说是爷爷奶奶“年龄俱已半百,膝下无儿,难延享祀”,为母亲招纳赘婿是为了“承继香火,荣宗耀祖,传流后代”,规定我父亲“有半子之义”,规定“所有宅上房屋余地均归”我父母管理,“庶两姓旁支亲族不得退言干涉”!族长、公亲、介绍人、证婚人、双方家长甚至执笔人都画了押,在那个时代、那个乡村算是具有了铁定的法律意义。但是老天并没有让她安逸地享受生活的甘甜与舒坦,她不知道接下去还得承受更多的压力和苦难。

尽管立有“赘婿字据”,但在那时的农村里,上门做儿子被嘲为“倒插门”。母亲非常要强,唯恐自家的屋檐被人看低一尺,所以处处抗争——生产队里干活永远争在前头,农活做得又快又好,哪怕就是自家自留地的青头菜也要长得比邻居的好。幸好父亲是有文化的,做账、计分、打算盘、夜校执教、写毛笔字样样拿手,在村里普受敬重。这对母亲多少是个欣慰,甚至颇感自豪和优越。

因为在夜间回家跨门槛时不慎被绊倒,母亲怀的头胎流产了。这对她的打击很大,疼痛、懊悔、伤心、自责……曾经让她困苦不堪。还好后来又怀上了,又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对她来说,太重要了,简直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因为上代没有男儿继家立业。后来又生下了我妹和我弟。抚育着三个孩子,在那个政治第一、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物质的匮乏让她为生存伤透了脑筋。她劳作得更为勤苦了,想挣点钱就想方设法找点门路。在我的记忆中,她总是比父亲更能谋计,搞家庭副业,豢养猪羊鸡鸭不算,还要领导我们种植杜瓜,培植树苗,当然她与祖母两人经常熬夜纺纱织布,在农闲时抽空要走几十里地去卖布。改革开放后,她是村里大面积种植蘑菇的第一人,还受到过乡镇的表彰与奖励。

在田间背朝青天面朝土的艰辛劳作,使性急而劳碌的母亲早早地埋下了病根。就在生下我妹妹后就患上了心脏病,那年她才24岁。从此她一遇到愁苦而心紧的境况,就会发病。我多次见过她发病时的惨状——一声不响,就地倒下,面孔煞白,浑身冰冷,手脚抽搐,心率竟达200多跳!我们兄妹三人对着她哭,毫无办法。等到赤脚医生急急赶来,她竟奇迹般地缓了过来。后来我根据她发病时的症状反应竟找到了有效的施救办法,就是狠狠地按住一个穴位……

1978年政治气候不同了,敏感的母亲就执意要从原来60年代搞的集体农庄房子里分离出来,建造自家的新房子。为此,她一趟趟地跑大队要回曾经充公的房产,去批宅基,又要回了原来的自留地。村里的头头吃不透文件精神竟辨不过她,只好破例。一个七庐头三开间带两个灶间的落戗屋,就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新开河岸边的新宅基上很爽气地造好了,又在后院的地界边种上了一溜紫槿树,于是结束了一家六口长期住在阴潮昏暗的公房里的日子,虽然因建房还欠着债务。

母亲就是这样勤苦而又不屈地与一家人过着捉襟见肘的紧日子。等还清了债,她还得为培养两个儿子上大学而操心操力。她狠下了心,不再打算翻建楼房,哪怕就是揭瓦拆屋也要供子女考上高等师范院校。我们兄弟俩也早早地下田收种,利用暑假制做泥砖,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尽可能地减轻父母亲那肩膀上沉重的经济压力。1986年大儿子大学毕业了,她松了一个肩膀;1995年二儿子大学毕业了,她终于舒了口气。整整15个年头,她企盼着,煎熬着,从不停下手来地劳作着。曾经留着的一头长发,早些年从夏到秋总是用槿叶搓碎泡水来漂洗的乌黑秀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灰白暗枯;曾经丰腴健硕的大个儿,早些年一顿能吃20个荠菜圆团、走起路来总是嘭嘭作响的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日益消瘦。待到1997年小儿子成了婚,53岁的她总算完全轻松了,然而她因被查出患有糖尿病已经连续服药八年,但每况愈下。1999年,又因医生用药失误,她经历了一场几乎走进了天国又被拉回到人间的搏斗,从此靠每天两次注射胰岛素维持着疼痛的生命。

我不明白,一向劳苦的母亲,为什么在生命里的最后五年还要承受这般常人都难以承受的痛苦。手脚僵硬了,期间还造成了一次骨折,雪上加霜;血糖居高不下,眼睛也失明了,只剩下一点点光感;浑身浮肿,脚上的溃烂至死也不结痂;肾衰竭,肝硬化,肺部炎症,呼吸道被感染;最要命的是因胸腔积液竟不能够躺平,迫使她整日整夜地坐着——白天坐等天黑,入夜盼着天亮,如此的折磨,生不如死!她自己拔掉输氧管,几次向我要求安乐死。看着她如此的苦痛,我们心如刀绞,但都无能为力。

早在她离开前的一年,就向我交待好了所有的后事以及注意事项。但我知道,其实她非常留恋一家人开始走上食寝无忧的生活。我一再鼓舞她,于是她又激起了对生的渴望。最后的半年,她竟好转起来了。尤其是走的上一天,谈笑风生,向我描绘着我们越来越好过的日子,下决心且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病痛进行到底。那天,我已经看到了墙边槿树上正要绽放的花苞。可是,我们终究敌不过那个病魔的恶势力。终于,她走了,放下了所有的苦难。

我俯下身去,轻轻地给她抹上了微开的眼帘,擦拭去母亲眼角边那最后的一滴泪珠。然后我才放声大哭。

如今母亲走了快六年了,一直想为她撰写一篇祭文,往事历历,翻滚如烟,为她心疼的心一直放不下来,居然不知道如何铺陈。好在为她安葬的墓地边的河岸上,竟也长着几株槿树,年年开出硕大而美丽的紫槿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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