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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好花在人心里  

2009-03-11 15:56:09|  分类: 案山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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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不好看的花。即使生得再丑陋的植物,其开出的花都很美,甚至,有些植物越是难看的身子,开出的花越美。

中国是个花的国家,共有多少种花,恐怕谁也说不清。

那么,什么花才配称中国的国花?

这个问题把中国人难住了。1994年,中国举行盛大的国花评选,报牡丹为国花,兰、菊、荷、梅为“四季名花”,这应该说是照顾得挺全面,但全国人大常委会终因分歧太大未做出决议,即中国至今还没有自己的“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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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十多年,最近几年,每逢两会,总有代表和委员提出选国花,有关方面也动议评选中国国花。评选国花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战乱动荡的年代,也不会发生在饥饿荒寒的岁月,评选国花,是盛世之举,说明中国社会已经走向国泰民安了。

是啊:中国这么大个国家,应该有自己的国花。

但是,问题就在这儿,越是像咱们中国这样幅员辽阔、地理复杂、物产丰富、历史悠久、文化深厚、民族众多的大国,越不好办这事儿。就像一个富有的大家庭,不好归总出家中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一样,有一个成语“如数家珍”,但《红楼梦》里说四大家族之富:用“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之语,也只是写意而已。倘若是小户人家,则一件稍不平常的物件,都有可能成为镇宅传家之宝。同样的道理,那些领土幅员不大、历史短浅、文化单一、民族结构不复杂的国家,很容易评选出自己的国花——人不多,意见容易统一,也容易照顾得周全,容易归拢出一个大家伙儿都接受认可的结论。

中国这样的国家,就不好办这种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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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对花的感情和认识,在我看来高出世界其他国家,尤其是高出西方国家。中国人欣赏花,不仅欣赏花的颜色、姿容,更欣赏花中所蕴含着的人格寓义、精神力量。清代陆润庠有一幅对联说得好:“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庄取达、读骚取幽、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联语中,陶渊明之“采菊东篱”、林和靖之“疏影横斜”、周敦颐之“出污泥而不染”、孔夫子之“兰当为王者香”、苏东坡之“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尽在其中。这在外国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中国人插花,是有构思的,是有绘画意识的,不是乱哄哄地一把插一瓶,而是讲究几、瓶、叶、枝、梗,考虑花瓶背后的背景,倾侧取势,相互掩映,讲究和谐的美。中国插花是人修养、趣味乃至为人的观念和人格的表现,一般都要动动心思,不蛮干、不欺人。中国人对花是很敬惜的,中国人插花,里面自觉地贯彻着“天人合一”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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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封建帝王和普通老百姓对花的态度基本一致,都喜欢牡丹花,它象征着富贵荣华,可以寄托对生活的祝愿。读书人、知识分子,即士子,并非不喜欢牡丹,“国色天香”四字就是出自唐代诗人刘禹锡。只是,士子作为国家的良心和民族的元气,不贪图迷恋荣华富贵,而更看重磨励意志、砥砺气节,因而更钟情梅花、菊花等。或者为人傲岸孤绝,不愿意从俗,以深谷幽兰自况;或出身寒贱、身在污浊,却不甘下流,亦不愿合污,以荷花自比。中国历史动荡,社会复杂,历朝历代得意的人总是少数,大多数人未能施展襟抱,因此,对牡丹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疏离,即心灵中共同的语言少。而对梅、兰、菊、荷等有亲近感,有情感的默契,有意志的知音、有节操的共鸣。翻阅中国历代咏花诗,咏牡丹的,佳句较少,而咏其他花的,则琳琅满目,不可胜数。

中国绘画的一大半儿就是画花卉。有的人穷其一生,就是为了把一种或几种花画好。画好一种花是不容易的。

中国的戏曲,有好多游园赏花的戏,文辞之美,举世无双。

不仅文弱书生借花言志、托物抒怀,连纠纠武夫也有花的传说——黄巢反唐,发誓杀尽唐朝的所有人,碰见一位逃难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会跑步的大孩子,手里拉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子,黄巢勒马横刀拦住那妇女,问:你为什么不抱着小孩,反而抱着会跑的大孩子?那妇女哭诉道:这小孩儿是我的亲生,这大孩子是我哥哥嫂嫂的孩子,可怜我哥嫂俱被乱军所杀,就剩下这一条根苗,我说什么也要保住他,万一我的亲生孩子保不住,我以后还会再生……一席话激荡英雄血,黄巢向远处一指,对那妇女说:你看,此时杏花盛开,你头上插一枝杏花,我传令下去:凡是头上插杏花者,不杀。那妇女将这话转告乡亲,于是方圆几十里得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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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袁崇焕是个铁汉,他有诗曰:“竹叶喜添豪士志,鲜花香插少年头。”

 中国有多少以花命名的女人?中国有多少花被女子用做名字?

 从花的角度,可以解读一部中国历史,一部中国文化史。

外国、西方,就没那么多说道。

巴黎有花都之称,法国国花是香根鸢尾花,即金百合,传说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克洛维斯接受洗礼时,上帝送给他的礼物。此传说,对中国人来说,是老虎闻鼻烟——没影儿的事儿。

德国国花是矢车菊,相传在一次内战中,普鲁士皇帝威廉一世的母亲逃难,途中车子坏了,她下车发现路旁有盛开的蓝色矢车菊,做母亲的就用这种花做成花环,戴在9岁的儿子威廉胸前,后来这孩子就是威廉一世,矢车菊因此象征吉祥。中国没有这样的故事,就是有,也被其他朝代的其他故事覆盖、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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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国花是睡莲,其花语是:迎着朝气、抛去暮气。这是很好、极美的花语。但睡莲在泰国很普遍,很容易见到。在中国就不行,青藏高原的人如果选国花,他们会选雪莲。

樱花花期短暂,旅日中国作家李长声写道:“樱花像泼妇,哗地开了,又哗地落了”,因而日本人庭院里一般不种樱花,认为于家族兴旺不利。但日本人把樱花作为勤劳、勇敢、智慧的象征,因而成为日本国花。这在中国是不可能的,中国可供选择的花太多啦,为什么非要这么难为自己呢?

中国的国花确实不好选,把范围订得再小,都难以选择,一要原产地在中国;二要栽培历史悠久,适应性强,在大部分地区有影响;三要花品、花姿、花色能反映中华民族优秀传统和民族性格;四要用途广泛,自身价值高,社会、环境、经济效益明显。——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这么评选的。但是,没办法,中国的花太多了。尽管如此,也不好评。

牡丹可以代表黄河流域的花卉,梅花可以代表长江流域,且牡丹是世俗爱物,梅花为雅士钟情,似乎照顾得较为全面。清末,1903年,曾从外国俗,定牡丹为国花,1915年《辞海》载:我国向以牡丹为国花。到了1929年,国民政府确定梅花为国花,也似乎论据乏力,后来也就没人再提了。选中谁,要解释,要理由,要让别的花和其他人信服,惜言之无物,故行而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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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就一直没有国花。

没有国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没有国花,于国家主权无碍、于民族精神无碍、于国势前程无碍。上面说了,越是咱们这样的大国家,越不好评什么之最。好花太多,一时难以取舍;挂一漏万,不易区分贤愚,是好事儿,我们为生活在这样的国家感到自豪,我们为自己的民族有如此细腻丰富的审美而感到骄傲。

连美国这样历史短暂的国家,评选国花,争论了100年之久,到了1986年9月23日,美国国会众议院才通过玫瑰花为美国国花,且对不同颜色的花做了不同的语义解释。

中国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评选国花这个事儿,不妨认真进行,广泛发动,全面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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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见是:永远评选,认真评选,但不一定能评选出结果,甚至最好不要锁定在某几种花上。更不要违逆人心,强行颁布结果。评选的过程,就是中国人与花更加有意识地“天人合一”的亲近和认识过程,这个过程比结果重要得多。

评选中国国花把中国人难住了,这是个美丽的烦恼,中国人为此“痛并快乐着”。

中国不是没有国花,中国有好多国花,好花自在人心,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今后,谁说中国没有国花,我不跟他急,我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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